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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太太身上本就有疾,被这遭变故一激,又恰逢天气骤寒,其症更是来势汹汹,转眼间便一病不起。
陆氏婆媳心急如焚,却四处求告无门。往常与北定侯府走动的人家,一多半自顾不暇;另一半与之割席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相助?
而那被时璲弹劾得罢了官的谢阁老,如今已起复升了内阁首辅。走投无路之下,三人相偕去了谢府。想来念着亲情,他总不能看长姐和孙女饿死街头吧?
没想到,刚到门口,她们便被谢府的仆人乱棍打了出去。
一个穿着锦袍的管事走出来,站在台矶上看着落魄的婆媳三人,居高临下地说道:
“各位姑太太、姑奶奶,听好了:我们阁老说了,当初北定侯那般赶尽杀绝,他肯留几位一条生路已是开恩,更勿再肖想阁老收留你们;不过等北定侯归京伏罪之时,为了各位能活着给他收尸,阁老还是额外赏了一吊钱,接好咯!”
他扬手一抛,却不知是不是故意,那串钱的绳子突然松断,一串铜钱便如天女散花,四散滚落在她们面前。
陆氏三人往日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只如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腹中又饥肠辘辘,望着那地上救命的铜钱,也只得忍了辱蹲在地上一枚枚地捡起来。
谢老太太本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心中早已将这个弟弟骂得狗血淋头,只是明白大势已去,她是最人微言轻的一个老婆子罢了。
看着儿媳和孙媳狼狈地在地上捡钱,她也颤巍巍伸出干瘦的手指,捡了几枚放进兜里。
一枚铜钱卡在石板缝中,谢老太太眼花力弱,抠了许久没抠出来。
忽然她面前出现一双软缎绣花云头锦鞋。
“别捡了。”一道清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没地方去的话,跟我走吧。”
谢老太太仰头望去,入目先见一条月白色织金绵裙,再往上是一件木槿色对襟短袄,狭腰秀颈,玉容清姿。逆着冷阴的天光,来人恍若神女降临般垂眸俯视着她。
谢老太太一时没认出来人,直到儿媳颤颤唤出其名,她才知道那竟是她最不齿的谢畹君!
畹君先领着她们去了畹兰居,叫人送了两屉热汤热饭并四碟咸菜上来。
陆氏三人饥寒交迫,一看那热气腾腾的汤饭,立刻被引得食指大动。谢老太太自恃身份,还准备等畹君说句软话再动筷。
谁知畹君也不言语。陆氏婆媳顾着尊卑规矩不敢先动筷,急得催道:“老太太快些用吧,一会儿就该凉了。”
谢老太太只好拿起了筷子,陆氏二人也立刻执筷。她们许久没吃新鲜茶饭,此刻配着咸浸浸的小菜,比什么珍馐玉馔都更要可口。
谢老太太见她们吃得急,怕把那一屉热饭吃没了,也忙忙扒拉起来。
畹君看着好笑,心中又颇感唏嘘。
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与她们同桌而坐,竟是这样的情形。
这当口云娘得了信,提着锅勺就赶了过来,看着狼吞虎咽的谢老太太冷笑道:“哟,真是稀客呀,老夫人怎么吃起鱼食来了?”
谢老太太一噎,慢慢放下了碗。
这大半个月来,她受到了毕生从未受过的屈辱,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没想到被这贱妇蹬鼻子上脸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脾气!
她颤巍巍地拉着陆夫人和谢氏起身:“走,不吃了,我们走!”
陆氏婆媳好不容易寻得个避风处饱餐,如何肯动?便是老太太的面子也顾不得了,只假装没听见。
谢老太太见拉不动她们,心下又羞又怒,兀自拄着拐起身要走。
云娘把锅勺横在她面前,笑道:“要走,先把饭钱结一结,别让人指戳你这一门两侯的老封君吃白食!”
谢老太太气急攻心,两眼一翻往后栽倒,陆夫人和谢氏忙起身扶住她。
畹君怕真给她气出什么好歹来,忙开口道:“娘,您老人家也消消气,今时不同往日了,侯府抄了家,哪有银子结饭钱。就当是看在苗苗的面子上,别计较了。”
一听苗苗的名字,谢老太太一怔,陆夫人更是忍不住黯然。
云娘冷笑道:“大姑娘,我真不知道你是缺心眼呢,还是昨夜梦中被菩萨点化了。人家当初怎么骂你的呀?半年过去了,你娘我还倒背如流呢!人家鲜花着锦的时候你分不上一杯羹,如今落魄了,你倒是巴巴地捡起这包袱了!”
一番话说得陆夫人和谢氏尴尬不已,谢老太太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
畹君瞥了一眼谢老太太,叹息道:“我又不是圣人,怎会不记得,怎会不气恼?骂我一个外人便罢了,苗苗还那么小,被她的至亲那样羞辱,我每每想起来都忍不住掉眼泪!”
陆夫人和谢氏羞惭难当,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尤其是陆夫人,苗苗是她孙女儿,她怎么会不心疼?只是什么也没有老太太高兴重要,骂便骂了,就是当众那样骂她,她也得受着的。
这样想时,情不自禁地松开了对婆母的搀扶。谢老太太骤然失去倚仗,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畹君看在眼里,伸手扶了她一把,对那婆媳三人道:“只是我虽出身低微,却也懂得爱屋及乌的道理。你们是二爷的亲人,我不会放任你们流落街头不管的。”
谢氏忍不住抽泣出声。这些日子看遍人情冷暖,因此更知道这份雪中送炭的珍贵。
陆夫人也眼含热泪,待要谢她,想想从前揣度她的那些话,这道谢反倒显得不诚心了。
谢老夫人佝偻地坐在条凳上,垂着眼不言语。
云娘也只得道:“罢,罢,但愿人家承你的情!”
畹君领着陆氏三人回了宣北坊的家中,让玉清烧了热水给她们沐浴,又寻出几件她和云娘旧年的袄子给她们穿。
三人此刻方从饥寒中脱开身来,虽那衣袄不甚合身,此刻却胜过任何轻裘大氅。
谢宅虽是二进的宅院,却并不敞阔。
正房是云娘带着苗苗住,两间耳房给了玉清和玉澄;东西厢各两间房,畹君佩兰一人一间,另两间做了杂物房;外院一间倒座房给了谢岚住。
如今多出三人,畹君只得让佩兰搬来同她睡,将佩兰的房间并西厢的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了她们婆媳三人住。
谢老太太虽落魄了,不过在媳妇面前余威还在,有大床的屋子留给她住,陆氏二人挤在另一间屋子里。
这房间虽不及侯府的一间茶房大,然而三人挤在里头,却有种分外安心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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