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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扶着门框艰难站起,下望地面,满地的碎玻璃在幽幽夜色中发着晶莹剔透的光,照映到墙壁上的色彩斑驳,锋利又细长的光条如同刀刃割出的伤痕,赤裸裸地刺伤着我的眼。
也就仅愣神两秒,我忽地想起属于晴天的那抹白影像被风卷走一般迅速离开。尽管腿脚使不上力气,我还是要一步三摇地走到门边上,厉声呼喊晴天的名字。没得到回应,整幢楼里似乎只有我自己,绝望的色彩逐渐修饰我的面孔,我怕梦境里墨墨的走失应验到现实中晴天的身上。我越想越糟,惊恐大口吞噬我,我趴在窗边遥望,又磕绊着往楼梯冲去。
楼梯口突然出现一个人,我没看清,冲击力让我与他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这一撞使得我全身骨头都变成碎末,我几乎是软在他的怀里,只有手还在牢牢地抓握着他的衣服。
“须见山,”廖国歆的手绕到我的胳膊下方,用力把我托起来,“你哪里不舒服吗?”
为安全起见,廖国歆在我尝试站起来後就将我搀扶着回了家。一路上,我大都是被他拖着回来的,所以一进门,那不听使唤的身子就向前倾倒在他的身上,重力的作用让他抱着我连连後退,直至退到墙边,再也无路可退。
见到廖国歆的那一刻,我不再愤怒,反倒更加委屈,我颤着声告诉他:“晴天跑了。”
他安慰我:“不是很大的问题,小区里面很安全,它在外面跑够了就会自己回来的。”
“真的吗……”我有点儿不相信他的话。
“真的,”他再次确定,“小区内的安保设施齐全,要不是我被一个好心的车主载到小区内,我都没法知道你的状况。须见山,晴天不会有事情的,一会儿它就乖乖地回家了。”
我伏在他的怀里,双手扣着他的肩,就要跪倒在地:“可是小区内有虐猫的怎麽办?”
没等廖国歆给我回答,我神经质地弹起身子,挣开他就要向外跑,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扯回去。一道疾风在耳边呼啸片刻,我撞进柔软的胸膛,廖国歆轻声细语的安慰就让我缓解半秒。紧接着,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关于晴天被害的惨状,仿佛这些已经变成事实,我由起初的安顺配合又开始演变为新一轮的挣扎。
到底我也是个成年男性,与廖国歆一样的个头,即便生着病丶吃着药,也丝毫不妨碍我正在疯头上。冲动如同洪水,击垮了我为廖国歆设置的感情屏障,这一刻我没把廖国歆当成我爱的人,因为他的阻拦,他就是狠扎在我心上的那根刺,我就得拼命地把他拔出来!
“你给我放手!放手啊!”我拽开他看我的手,转过身去用力推了他一把。我卯足的力气使他的後腰撞到茶几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桌腿与地面发出尖细又刺耳的曼声。
全身无力又麻木,全屏大脑亢奋地维持着颓废的身体,我一步步悬浮地後退,最後倚靠着那面冰冷砭骨的墙上。理智让我不要对廖国歆怒吼,它告诉我无论怎样对谁都是错误又可笑的,可眩晕起雾的大脑里像装满编织成团的麻线,我竟找不到一个端点来解开心结。
“为什麽你们都要拦我,为什麽你们都要替我做决定,我在你们的眼里究竟算什麽!”
廖国歆揪心地看着我:“须见山……”
“你为什麽喊我!”我颤着嗓子叫,“你是想阻止我吗,你是想夺去我的思想让我心甘情愿听你支配吗?不可能,我告诉你们这根本就不可能!……我要去找晴天,我要去……”
胡言乱语一通後,我晕头晕脑地在原地晃荡两圈,就在膝盖无力支撑我走路反而让我跪下去时,我擡眸看见廖国歆朝这边走来。就在那一瞬间,我害怕地睁大双眼,满脑子都是他要抓住我把我锁在家里。心悸感直冲脑顶,窒息让我胡言乱语,手脚并用地打开他,急忙抓过身边带满尖刺的啤酒瓶口,疯狂地指向他!
我抗拒着,却又松不开手:“我求求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廖国歆你不要……”
我记得他的名字,我还记得他是廖国歆。
“好,”他对我举手投降,面上痛苦的神色不亚于我的面容,“我不过去,那你先把酒瓶扔在地上好吗,你别伤着自己,别伤着。”
我看着他,纹丝不动。
“你放下,我们一起去找晴天,好吗?”
这次,我动了心:“真的不是骗我吗?”
“真不骗你,”他急切道,“不骗你。”
挡着视线的细发轻轻拂起,我闪烁着眼里的泪花,退潮一般偃了气势。我垂眸,目光从廖国歆的脸上渐移到手上的那绿莹莹的玻璃瓶子上头,尖角的光散射出微弱寒冷的光芒,随着手指的震颤,恍若出鞘的剑刃,割在眼上。
像真的被割伤,我冷脸把它狠掷在地上。
玻璃在接触地面的一刹,锋利的切口边缘又变得锐利了些,我盯着它迟迟不肯移眼。我的馀光瞄见廖国歆还站在原地等候,胸腔内那颗悬浮着的心开始安静地降落。
可就在它刚落在平面上时,我敏锐地发觉对面的人朝我这边移动两步。瞬间,我警铃大作,眼睛虽仍是看着脚边的玻璃瓶,但眼内瞳孔巨缩,低头仔细一看,便知我现在满张脸都彰显着无尽恐慌。
廖国歆就要靠近我了,我想到一种可能。——他刚刚在骗我,他还要把我关起来!
来不及等身体反应,我的大脑急速下达了命令,我甚至都没去问一嘴,身体就被支配着蹲起丶站起,然後慢慢向後退去,最後跌落。
在站起的那一刻,是我离着廖国歆距离最近的时候,酒瓶在我手内划出圆润的弧线,我满目震惊地看着廖国歆踉跄地退後,最後擡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那一霎,现实再次与我的梦境相结合,我好像已经看见渗出手指的血,它已经染红了我的双眼,我也清晰地看见廖国歆摇摇欲坠的身子倒在蔓延在我脚边的血泊里。
“啊——!”我尖叫一声,逃避似的捂着耳朵跪走到卫生间里,顺手将门反锁。我依旧躲在那个熟悉的小角落,害怕地抱住自己。
“我是不是杀人了……我是不是把廖国歆伤到了……真的是我,好像真的是我……我不想伤到他的,我怎麽能这样,为什麽……”
我摊开自己抖得厉害的手,目光来回巡视着它们。视线有点儿模糊,看不太清,于是我就凑近一点儿……突然间,我被抹了一脸血。
“啊——为什麽要这样对我!”我大喊大叫,拿着後脑勺死命撞击墙面,在脚踢到刚才被我捎进卫生间内的玻璃瓶头後,我一愣,然後猛地抓起它,疯了似的对着手腕狠狠扎入。
我想我就是疯了,手腕处血肉模糊,我都不肯停手,直到屋门被连声敲响,我才顿住。
有人在叫我,是廖国歆的声音,他活着。
我好开心,开心自己不是杀人犯,开心自己没有犯下让我忏悔一生的罪孽。我伸手就要去开门拥抱他,但低头一看,那血肉黏连的地方一片狼藉。我突然就被惊醒,差点儿害死他的人是我,我这个祸害又怎麽有脸去拥抱他?
卫生间的门越敲越响,隐约看起来有松动的迹象。我在室内急得团团转,焦虑到总是用混着血液的手掌去揉搓自己的双颊。我斜眼瞥向手腕,汩汩热流还在淌着,我的身体有点儿发凉,头也很是胀得慌。忽然间,我就想到了单志霖那晚问我的话,若是到了生命前的最後一天,我会去做什麽。我改变注意了,我什麽都不要做,因为待我死後,时间会磨平每一个人的伤,过不了多久这道伤口就会结痂自愈。
人嘛,都一个样的,都一个样的……我凄厉地哭着宽慰自己,心中却还是不舍得……
意识越来越不清晰,门外似乎齐聚着很多人,他们吵吵嚷嚷,一直乱糟糟的。我听见廖国歆还在喊我的名字。我恹恹地瞥向屋门,又转眼看向玻璃瓶,廖国歆这个人……我该怎麽去说呢……我笑起来,抄起地面上仅有的金属器具,用尽力气把玻璃砸得四分五裂,把它变成碎末,我这边才停手。我捧着它一把一把地扔入马桶,然後一次一次地冲刷干净。
“不要伤着他了,不要伤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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