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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周後,我重获自由。因为在几年前我住院的次数实在是太频繁,所以现在办理出院这件事我一个人就可以做好。东西不多,仅剩的几个水果我都与同病房的病友分享,在与工作的姐姐交流过後,我便可以乘地铁回到小区。
在我还没有彻底远离医院时,我眼尖地发现路边站着一个熟人。这人今天没有再穿往常常备的格子衫,上身单着一件简约纯色的黑长T恤,隐约勾勒出透露着沉稳坚毅的肩线。
他在打电话,闲置的左手顺势插在垂坠宽松的休闲白裤的口袋中。他身上没有一件饰品,连手腕上都不会佩戴一块手表,但整个人置身在阳光下会发着闪闪金光。世界上最亮的光彩都汇聚在他的身上,他是缪斯遗留下来的毕设。
今日是个不错的艳阳天,我承认光的照耀太强烈,廖国歆竟朝我这边转过头。他没有停止打电话的姿势,但我清楚地看见,他在注意到我的时候,那翕动的唇突然就被按下暂停键似的,不动了。我们四目相对,谁也没有挪开脚步,就在我朝他微笑点头示意时,他跟电话那边迅速说了几句,便挂断,大步朝我走来。
随着他的接近,我看清楚了他打电话的那只手上还挂着几盒药。他应该是觉察到我的视线,遂举起药笑了笑:“肠胃不舒服。”
我了然:“天热了,小心食物中毒。”
他欣然接受我的好意,又把我从头到尾扫了个遍,这才问起我手上的东西。从遇见他我就没想隐瞒,如今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刚出院的事实,反正他也知道我精神不稳定的事情。
闻言,他严肃地蹙眉,脸上挂起显而易见的担忧:“不是情况稳定些了吗?”
我定睛观察他良久,在他向我递来目光之时才皮笑肉不笑道:“稳定了又不是好了。”
我这句话多少带着冲味儿,他被我堵得无话可说,又在知道我是因为胃炎住院後,才扯到自身上去,与我同聊一会儿健康的话题。
之後他告诉我,寄养在即墨那边的墨墨前几天生病了,他的父母今天刚把孩子从宠物医院里接走,这才在今天给他报平安。听说墨墨也是因为肠胃不好,总是吃了吐,吐了吃,偶尔还会厌食,今天出院状态才看起来好一些。
“养了多久了?”我问他。
廖国歆没有回答,挂在嘴角的那抹笑好似在跟我说他也忘记了时长,大概是老居民了。
“今天不是休息日吧,”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擡眼问,“你这是请假了吗?”
“今天没课,我就没有去。”廖国歆平静地跟我陈述,“世清在出摊,我没有事情就陪他一起,顺便在顾客少的时候来挂号取药。”
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恹恹地点头。
突然间,我觉得有些累,便也没有和他聊多久。我们一同坐上回去的地铁,我又目睹他提前比我下站。离开时,他经过我身边,像家长一样亲口叮嘱我,让我注意着饮食安全。
出院当晚,须望海特意来到天虹,在家里给我展露一手厨艺。从住院到现在我的胃口一直不佳,饮食较为清淡,如今出院後状态和之前相仿,没吃几口就觉得饱腹,平白糟蹋了她的这番好手艺。好在我有精神病这个免死金牌,她不能奈我何,还得装模作样劝慰我。
“你脸都瘦了一圈儿。”她指着我,因为今晚小酌一杯,脸色看起来有点儿发红。
我淡然道:“那我能怎样,我也不能吃了吐,吐了再吃吧。那样迟早有天我得切胃。”
“胡说。”她埋怨地看我一眼,然後没骨头似的懒散地倚靠在沙发上,盯着我那一间常年禁闭的房门,“我今晚能在这里借宿吗?”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借吧,一会儿我给你收拾收拾我的房间,我出来睡沙发。”
“不是,”她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在我还没离开前指着那扇锁着的门,问道,“那里面你藏着什麽宝贝啊,那不就是一间客房吗?”
我端着碗筷,将目光转向那扇门。在须望海嘟嘟囔囔的不满情绪下,我轻声拒绝:“不能进,那里很干净,你给我吐里面怎麽办?”
再也不管须望海对我的言语讨伐,我只留给她一个瘦削的背影,缓步走入亮堂的厨房。
在刷碗的时候,方才未想起的事儿,我在看见瓷盘画上的猫咪才想起来要与她商量养一只猫的事情。待我走出厨房,却看见姐姐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这才记起她工作忙碌一天,今晚的酒水正好疏松了筋骨。
我走到她跟前,呼唤她几声,她只是对我挥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见状,我把一周没住过人的卧室快速收拾干净,将她抱到卧室里,然後关灯,抱着被子坐在客厅沙发上。
夜很漫长,但天已不冷。我安静地盘腿坐着,听着耳朵里连续不断的电流声。从热热闹闹的医院回到冷冷清清的家,纵使之前再对那种环境表示极度的不耐烦,可现在也颇有些怀念,总觉得自己被这个糟糕的世界给抛弃了。
人性或许本就如此,一个贱字就可形容。
冲洗热水澡後,我穿着松垮的睡衣,疲倦地站在客厅的窗台前。多日的住院已让燃烧在我的心上的火焰彻底湮灭,从而露出那颗不容直视的萎缩心脏,它还在跳着,顽强地让我活着,只是溅出来的血不再滚烫,有些似被暴风雪裹挟着的冰凉,向上一路冰封到大脑。
我就定在这儿,遥望着不远处的星子,它是那样的亮,锋芒毕露,刺着我的神经。
住院的那几天我没有睡过好觉,我总是在睡梦中苏醒,那种起起伏伏的感觉让我睡不安宁。况且我那几天总觉得精力充沛,仿佛晕倒的那几个小时就足以把我馀下生命中的所有睡意消磨殆尽,我那时只想着睁看眼睛数星星。
现在,星星就在不远处,我却要睡了,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总觉得眼皮上挂满了星辰。
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宿,凌晨五点又准时睁开眼,此时客厅内已白茫茫一片,是光。我没有去抓光,只是用眼睛捕获。它们像雾一样在我的眼前弥漫,空气是灵动又静谧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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