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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
合璧殿正殿后那间专为天子辟出的屋子里,萧嵩正跪在地上,将自己今晚设计慕容延和伽罗二人的事,向李璟和盘托出。
李璟原本有几分酒意,被屋里烧得过分温暖的地龙熏得额角隐隐抽动,只坐在榻上,一手扶额,淡淡听着。
他近来没有刻意疏远萧嵩,至少,在大多数朝臣那儿,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唯有他与萧嵩两人,对这其中的微妙变化心知肚明。
他以为,经这一番敲打,萧嵩该安分些、收敛些,不再触碰他的逆鳞,谁知,竟在除夕这晚,瞒着他做出那样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朕一再警告,你难道还不懂,竟非要和朕做对!”
李璟按着额角的指尖顿了一瞬,紧接着,拾起案上的一只茶盏便猛地掷出去。
沉重的瓷器砸在萧嵩身侧不到两寸处,炸开的好几片碎片从他的双手、脸颊边擦过,留下几道极细的红痕,隐有细小血珠断续渗出,显然已破了皮。
可他面容沉着,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并未因李璟的怒火而有半分退缩。
李璟霍然起身,一边问人在哪儿,一边就要亲自赶去。
这时,守在外面的鱼怀光低低道:“陛下,杜侍郎来了,说有与静和公主有关的要事禀报。”
紧接着,不等李璟作声,门便被强行推开,杜修仁扫一眼屋中情形,脚步不停,径直越过萧嵩,来到李璟身边,语速极快地在他耳边低语。
李璟听罢,也不再问在哪儿,抬脚要走。
萧嵩见状,挪动双膝,往侧边挡了他的方向,沉声道:“陛下,请听臣一言,臣这样做,实是为陛下出去祸患,若陛下听完仍要去,臣必不再阻拦。”
李璟已然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想多等,可也不知为何,听到“祸患”二字,心头就像被针飞快扎开个口子,一丝疑窦陡然从中钻出来。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先问杜修仁:“阿姊现下如何?”
“有执失将军在,想必暂时没有危险。只是,贵主有些着急,请陛下立即去一趟。”
“朕同舅父说两句话便去。”
杜修仁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李璟挣扎的面容间扫过,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鱼怀光快步退出屋外。
“有什么话,赶紧说,若没有合理的解释,朕看,你这个大相公也不必再当了!”
话说得这样重,让早已做好准备的萧嵩也脸色一凛。
他垂首道:“臣听凭陛下处置。这般顾忌静和公主,实是因为一些前尘往事。”
他遂将辛梵儿早年与萧家、先帝父子之间的纠葛,还有后来伽罗入宫后,先帝态度的变化,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李璟听得心头震动,顿了片刻,才喃喃道:“你是说,她们母女的境遇,是父皇与母后造成的?”
萧嵩肃然点头:“辛氏与萧家,仇怨极深,静和公主入宫时已年满八岁,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婴孩,谁又知晓,在突厥时,辛氏是否对她提过往事,又是否将仇恨刻在她的心中?”
李璟沉沉看着香炉上方已渐散去的烟气,轻声道:“也许她不知道……”
“那也还有先帝的事,依臣之见,当初,晋王与先帝、太后走得近,必定知晓几分内幕,才会笃定那时提出联手,太后与臣必会答应。若晋王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告诉贵主……”
仇恨,有时会蒙蔽人的双眼。
八年相伴的情谊,能否敌得过自父母辈便开始的仇怨?
李璟猛然意识到,他是伽罗的仇人之子,害死她父母,又觊觎、忌惮幼小的她的仇人。
“当初,太后一直担心此事,既恐陛下也如先帝一般,受其蛊惑,执意将这个随时可能成为隐患的女子留在身边,引起朝臣们的议论,才嘱咐臣,定要防住静和公主,最好便是直接将她除去!”
萧嵩说着,观察李璟的神色,叹口气,露出一丝不忍。
“只是,臣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也知晓陛下与公主情谊深厚,必定狠不下心来,莫说陛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连臣,也感到于心不忍,只因知晓太后的嘱咐,乃是出于为人母的一片爱护之心,这才想出了和亲这样折中的法子,慕容大将军——陛下也瞧见了,一表人才,风度无两,身份亦贵重,指给这样的郎君,不算委屈。”
既然留在身边会成为祸患,那便送远一些,像她的母亲辛氏那样,从此远离邺都,再也不要回来。
“臣恳求陛下,一切以稳住眼下局势为重,莫因一时冲动,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
李璟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话,脑袋一阵嗡嗡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外,再次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陛下,里头一切可好?”
这是一声委婉的催促。
李璟猛地吸了口气,犹豫一瞬,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重新迈开脚步,朝外行去。
“此事没得商量,朕绝不会答应送阿姊去和亲。”
从萧嵩身边经过时,他没有半点停留,只冷冷丢下这句话,随即推开屋门,挥手示意鱼怀光跟上。
杜修仁将他方才那长长的一阵犹豫看在眼里,没有再跟上。
后面如何,不是自己这个表兄,或者一个小小侍郎该插手的了。
执失思摩将慕容延送去更僻静的一间屋中。
再回来时,伽罗侧卧在榻上,如虾子一般蜷缩起来,发髻间的钗环被磨蹭得摇摇欲坠,发丝也凌乱地黏到已覆了一层薄汗的脸颊边。
那是被又一阵难耐的情潮折磨不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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