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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在望时,温不迟骤然叫停车驾。
他掀帘下车,广袖扫过车辕,步态从容地走向南无歇,“侯爷,前头的路,得劳您移步了。”
宫规本是如此,可经他这温吞语调一说,倒像是裹着层薄冰的提醒,泛着几分警告意味。
“理当如此。”南无歇长腿一跨,利落翻身下马。
他比温不迟高出近半头,此刻垂眸看过去,目光含笑,直落对方眉眼,“有劳温大人前头引路。”
“侯爷先请。”温不迟低眉颔首,青衫微侧,让开了通往宫门的御道。
宸极殿前的金柱被阳光映得刺眼,殿内铜鹤里的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龙椅上明黄的身影。
南无歇跟在温不迟身侧,二人同时迈过门槛,抬眼望去,李昇正捻着案上的佛珠,见他进来,那串珠子便停了。
“臣南无歇,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爱卿平身。”李昇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听不出亲疏,“东海风浪大,能将倭寇肃清,不愧是南家儿郎。”
南无歇撩袍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泥带水,“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他目光直迎龙椅,语气也听不出半分波澜。
李昇轻笑一声,继续转动起手里的佛珠,“五年不见,南卿倒是活泛了不少。”
南无歇唇角似勾非勾地扬了扬:“臣在关外待久了,性子野,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这话里的“野”字说得坦荡,倒像是故意往人耳里钻。温不迟站在一旁,端着副平和的笑意,却将南无歇的每一个字都细细研磨。
“为陛下镇守疆土是臣分内之事。”南无歇继续说,“只是海疆风浪大,总不及京城安稳。”
李昇低笑一声,将佛珠往案上一搁:“朕也盼着天下安稳,好让爱卿这样的栋梁能多歇几日。”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转了,“说起来,爱卿今年已二十有三,”他看向温不迟,像是随口问道:“昨日朝堂上说的事,南爱卿或许还不知晓?”
温不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正欲禀明侯爷,陛下念及侯爷尚未婚配,有意从世家贵女中择一贤淑者,为侯爷主持婚事,一来全君臣之谊,二来也让侯府添些人气。”他声音温润,字字都裹着蜜糖。
南无歇眉梢微挑,转向李昇,“陛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久在沙场,性子粗砺,恐配不得那名门贤淑。”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温不迟,带着点笑意,“再说,臣这双手沾了太多血,怕是会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贵。”
“这哪里话?爱卿握刀的手皆是为了我大靖,”李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好友般的关切,“再者说,南家世代忠良,香火怎能耽搁?朕思来想去,晁家三小姐才貌双全,与你倒是相配。”
温不迟温声接上:“晁家世代亦是武将,晁逍尘晁将军镇守南疆多年,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侯爷的左膀右臂,如此亲上加亲,岂不喜事?”
这君臣二人打了一手好算盘,晁家同南家都为武将出身,两位手握军权的一旦要联姻,剩余几大士族甚至是百官都必定会不择手段地阻止,因此,这婚定然是接不成的,并且如此一来,晁、南两家皆会受到世家们的重创,兵权乃权之根本,他们二人无论谁倒了,对龙椅上那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南无歇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抬眼,恰好对上温不迟投来的目光。
只见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意,仿佛在说“分忧罢了”。
南无歇回视过去,眼底翻涌着一层兴致之浪,勾起唇角,像是接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陛下厚爱,臣万分感念,”他微微垂首,声音不高不低,“只是臣刚从海疆归来,一身尘俗未洗,恐唐突了晁家小姐,此事……容臣稍作整备,再听陛下圣裁?”
李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南爱卿刚回来,是该歇歇,此事不急,你且先回府安顿。”他挥了挥手,“三日后,朕在御花园设宴,为爱卿接风。”
南无歇目光清朗,不显一丝不满,视线却直逼龙椅,“谢陛下。”
说完,他抱拳告退,转身时与温不迟擦身而过。
南无歇脚步不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多谢温大人的好意。”
温不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轻声回了句:“侯爷客气了。”
待南无歇出了殿门,李昇才再次转动起佛珠,他看向温不迟:“他这是什么意思?这就应下了?”
温不迟躬身道:“侯爷是个有数的,这赐婚的饵他接了,但咬不咬钩,得看他乐意。”
“看他乐意?”李昇嗤之以鼻,他思忖片刻,再次看向温不迟,“你说,他会不会阳奉阴违?”
温不迟垂眸道:“若是真就顺从了,那他就不是南无歇了,他敢应,臣都不敢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他既肯回京,至少目前,还不想与陛下撕破脸。”
李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二人确实都未曾想到,南无歇竟丝毫不曾推诿,这反倒让先前准备的那些话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却仿佛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
从宸极殿出来,秋阳正好,晒得南无歇脊背发暖,李昇的那点盘算那都打到明面上了,他南无歇岂会看不明白?又想保住名声,又想收了臣子们手里的权,贪愎喜利,灭国杀身之本也。
李昇无趣,着实无趣。
倒是温不迟那副春风拂面的样子,躲在柔水之处,掩于皇权骨节,藏着的钩子够利,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他南无歇感兴趣。
出了宫门,南无歇让卫清禾带着亲兵先回侯府,自己则揣着手,沿着大街慢慢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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