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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的气氛因黄惊连珠炮似的质问而骤然紧绷,陈思文的怒喝更是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徐妙迎眼见情况不对,连忙起身,先是向陈思文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看向黄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黄惊,稍安勿躁。在座诸位,包括陈掌门,皆是真心实意想要查明栖霞宗真相,助你渡过难关。只是兹事体大,牵扯甚广,处理方式或许与你所想有所不同,难免让你心生疑虑,但绝非抱有敌意。”
她的话语如同清泉,试图浇灭即将燃起的火星,同时也在提醒黄惊,过刚易折,在此地不宜与代表正道盟高层的陈思文彻底撕破脸。
端坐上首的宋应书,目光在黄惊那张年轻却写满执拗与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抬手,再次虚按了一下,示意陈思文克制,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润平和:“陈掌门,黄小友身负血海深仇,宗门巨变,心中悲愤疑虑,亦是人之常情。我等既以正道自居,便当有容人之量,解惑之责。”他转而看向黄惊,“关于你方才所问的消息泄露一事,确实是我等疏忽,也一直在追查。陈掌门,便将目前所知,告知黄小友吧。”
陈思文得了宋应书递来的台阶,又见徐妙迎也出言缓和,这才强压下心头怒火,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冷哼一声,瓮声瓮气地道:“那日,凌师侄回来禀报发现你的踪迹后,徐师妹便立刻通知了老夫。事关栖霞宗遗徒与可能存在的魔教线索,老夫不敢怠慢,当即秘密召集了南地各大门派之主,共商如何稳妥接应你,并查探你身后是否还有追兵。”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与会众人皆是我南地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按理说不该出什么纰漏。但事后回想,会议中途,唯有从云阁的掌门范增,曾借故离开过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范增?”黄惊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那夜在破庙外,被莫鼎以凌虚指力击毙的林扬波,他正是从云阁的大弟子!
陈思文继续道:“事后我等也曾暗中查问,范增的解释是,他当时接到了门人急报,称发现了杀害其大弟子林扬波的凶徒线索,情况紧急,他必须立刻传讯回阁中,调动人手进行围堵。我们核实过,从云阁当时确实有相应的人员调动,只是最终……并未有所斩获,扑了个空。”
听到这里,黄惊几乎可以肯定这范增有问题!莫鼎前辈是何等人物?他既然出手杀了林扬波,以他当年天下第二的经验和手段,岂会轻易留下能让人快速追查到自身的线索?更何况,莫鼎当时已是油尽灯枯,一直与自己在一起,哪有余力再去别处留下痕迹?范增这借口,编得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他所谓的“发现凶徒线索”,极可能就是趁机将自己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黄惊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直刺陈思文:“也就是说,陈掌门你们查了这么久,最终并没有查到范增传递出去的消息具体内容,也无法证实他所谓的‘凶徒线索’是否属实,对吗?”
陈思文被黄惊这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但事实如此,他只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目前尚无确凿证据。”
黄惊心中冷笑,这些所谓的大派掌门,做事瞻前顾后,顾忌颜面,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他不再看陈思文,转而面向宋应书和徐妙迎,语气斩钉截铁:“三位前辈,请务必仔细查查这个范增!他一定有问题!”
“哦?”宋应书眉头微挑,“黄小友何以如此肯定?莫非……你知道那林扬波是被何人所杀?”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黄惊心中一凛,他知道林扬波是莫鼎所杀,但此事关乎莫鼎身后清誉,更牵扯到凌虚指秘籍和他自身与莫鼎的关系,在弄清楚衍天阁和这正道盟的真正意图前,他绝不能轻易透露。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晚辈不能说。但请相信,晚辈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也绝非信口开河。查范增,方向绝不会错!”
眼见宋应书和陈思文眼中都露出探究之色,似乎还想追问,徐妙迎再次适时地开口,巧妙地接过了话头。她心思细腻,联想到黄惊与莫鼎的关联,以及莫鼎临终前可能处理过的一些恩怨,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她相信黄惊此刻的隐瞒必有苦衷,强逼反而不美。
“既然黄惊如此肯定,想必有其依据。”徐妙迎声音清越,将宋、陈二人的注意力引开,“或许与某些不便言明的江湖恩怨有关。既如此,我们便依他所言,将调查重点放在从云阁和范增身上。我会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从云阁的一切动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见徐妙迎将事情揽了过去,并且没有深究黄惊隐瞒的原因,宋应书沉吟片刻,也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身为衍天阁大长老,深知江湖中许多秘密牵扯甚广,强求不得。陈思文见宋应书和徐妙迎都表了态,虽心中仍有不快,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厅内关于内奸和追查方向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宋应书轻轻拂了拂衣袖,将略显凝滞的气氛拨开,目光重新落回黄惊身
;上,回到了最初,也是最重要的议题——断水剑与正道盟本身。
“黄小友,你方才问及正道盟成立之事,以及衍天阁为何远在千里之外却能迅速知晓南地变故。”宋应书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沉静,“此事,说起来也并非偶然。”
他缓缓道:“天下气运,看似虚无缥缈,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栖霞宗乃天下第二剑宗,底蕴深厚,其骤然覆灭,绝非寻常江湖仇杀所能为。此事发生时,我衍天阁镇派至宝‘浑天仪’便曾有过一次剧烈的示警,指向南方煞气冲天,有倾覆之祸。”
黄惊心中微震,衍天阁的“浑天仪”他有所耳闻,传闻能观测星象,感应天下气运变化,乃是衍天阁立派之基之一。若此说为真,那衍天阁能迅速知晓,倒也说得通。
“至于组建正道盟,”宋应书继续道,“乃是老夫与阁中代掌门,也就是何正功掌教的亲传弟子,洛神飞,共同商议后决定的。”
他提到“洛神飞”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是欣赏,又似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考量。“正功掌教闭关前,曾言天下或将有变,嘱托我等需守望相助,护持武林正气。栖霞宗惨案,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单凭衍天阁或任何单一门派,已难以应对可能席卷而来的暗流。故而,由我衍天阁牵头,联合南北有志之士,组建这‘正道盟’,意在整合力量,共御外魔,查明真相,以安天下武林之心。”
宋应书的解释合情合理,既说明了缘由,也抬出了闭关的何正功和代掌门洛神飞,将正道盟的成立定性为一种负责任的大派担当。
然而,黄惊听着,心中却并无多少感动,反而升起一股寒意。整合力量?共御外魔?说得冠冕堂皇,可看看如今正道盟内部,苍云派陈思文借机排除异己,南地武林被搅得乌烟瘴气;消息轻易泄露,致使自己险死还生;调查进度缓慢,疑点重重……这所谓的“正道盟”,真的能如其所言那般光明正大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各方势力角逐、充满算计的漩涡?
宋应书似乎看出了黄惊眼中的不以为然,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为恳切:“黄小友,老夫知你心中仍有疑虑,经历诸多变故,有此心防,实属正常。关于断水剑,老夫之前的提议,并非强夺,实是出于对你安危的考量。此剑在你手中一日,你便一日不得安宁。不若暂由我衍天阁保管,我以衍天阁千年清誉担保,绝无人可私自染指。待你他日艺成,拥有足够实力守护此剑时,我衍天阁定当原物奉还。你看如何?”
他将选择权,再次抛给了黄惊。是冒着无数风险,坚守这目前还无法驾驭的宗门遗物?还是暂且放手,以求一线生机和成长的时间?
黄惊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指节。厅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他此刻挣扎不定的内心。
他知道,宋应书的话有道理。现在的他,确实守不住断水剑。硬要留在身边,不过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是肖文杰之流和那些黑衣杀手了。
可是……就这样交出去吗?将宗门至宝,将莫鼎前辈可能也寄予某种期望的东西,交给一个看似公允,实则内部错综复杂、连内奸都查不清楚的“正道盟”?交给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
他不甘心。
但他更知道,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变强,才能查明真相,才能报仇雪恨。
漫长的沉默之后,黄惊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蕴藏着更为坚定的力量。
他看向宋应书,一字一句地说道:“宋长老,断水剑……我可以暂时交由衍天阁保管。”
宋应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徐妙迎也微微颔首,唯有陈思文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但黄惊的话并未说完,他紧接着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保管之期,以三年为限。三年之后,无论我实力如何,我必须拥有一次取回此剑的资格与机会。”
“第二,在此期间,衍天阁需倾尽全力,助我查明栖霞宗被灭门的真相,以及那些黑衣杀手的来历。”
“第三,”黄惊的目光扫过宋应书和陈思文,语气冰冷,“正道盟内部,必须尽快肃清内奸!若因内部倾轧或消息再次泄露,导致我或我身边之人遇险,我黄惊在此立誓,必与相关之人,不死不休!”
三个条件,条条清晰,带着少年人不容置疑的决绝。
宋应书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灰发少年,心中暗自叹息。他沉吟片刻,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的条件,老夫代表衍天阁,应下了!”
夜色深沉,前厅的灯火终于熄灭。
断水剑的归属暂时有了定论,但围绕着它,以及栖霞宗惨案的更大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而黄惊,在这个由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与大长老宋应书共同推动成立的“正道盟”漩涡中,艰难地迈出了下一步。他知道,前方的路,依旧布
;满荆棘,而他,必须尽快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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