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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刻,他仍然是陌生的,不可亲近的。比如在母亲的铺子里,他坐在晚夕的太阳地里,不是谁的爹,也不是谁的丈夫,半闭眼睛,似乎不想甚么,不做事,也不帮衬招呼生意,就只是一头火一样辉煌的老虎。
可是当母亲一叫:“喂!你来!”这一句咒语出口,他便抖一抖浑身皮毛,化作人形,翻身过去。坐在她的对面,助她撵线,似一棵老桩,似忘却了经卷的僧侣,竖起手掌,任她把线一圈圈缠绕上去。待得女儿温毕日课,妻子关了铺面,一家三口,一齐归家,走过乌鹊桥上,晚市买两样菜蔬下饭。
街市都上灯了。父女两个默契地面朝外而立,肩头沐浴余晖,听着娘同商贩打牙拌嘴,一口咬定个价钱,死活不让。三言两语,说的那经纪人不干了,却又咯咯的笑将起来,道:“急甚?罢,罢,便依了你——添头却须饶了我的,这一个羊蹄子让与了奴罢!咦!——偏你这样小气!又不白白讨了你的去。横竖快收摊了,也发卖不脱,便一发与了我怎的?”
巧云挣脱父亲的手。爹道:“休走远了。”巧云道:“我晓得的。”就向隔壁茶坊外驻足,听人说书。听至要紧处,拍手笑将起来,扭头道:“爹,这个人怎的也叫作武松?”
爹道:“偏这样巧。想必是重名重姓。”
巧云听得不全。不似成天泡在茶馆里的书虫茶客,否则再过几天,她就会听见打虎的武二郎死了哥哥,杀了嫂嫂,被逼上梁山。半个月后,他变作杀人放火的武行者。三个月后,再做了六和寺中的清忠祖师。这个故事耳熟能详,不会有人费神去探究,苏州城里这一个罕言少语,断去一臂的寻常父亲,和那个赤手空拳,能打死老虎的天人武松有甚么关系。
巧云太小,也给父母保护得太好。她不会有机会听见属于潘金莲的几回大书,也不会有机会读见后人史书,寥寥数语,“鸩死”二字,将一名叛逆妃嫔和子女的下落一笔带过。更多的女人,更多的男人,在书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故事里的潘金莲当然不会是流水巷里这一个潘氏。看得出来是个年轻时出色妇人,生在县城里,一朵花初开时节,定然招引得蜂狂蝶乱。如今给岁月呷去半杯残酒,十分俏丽风韵,也只剩五六分了。流水巷的潘裁,伶牙俐齿,寻常市井妇人,自然不会是毒死丈夫,吃小叔挖心砍头的淫妇,更不会是被皇帝看中,诏入宫廷的潘妃。武松和潘金莲,一个义士,一个淫妇,哪里做的了寻常夫妻?
寻常人便只有生老病死,婚娶大事,享有被记上一笔的殊荣。他们的嫁娶太过简陋,太过敷衍,无论稗官史书都不会觉得有记述的必要。不过一个春夜,待女儿睡熟,武松堂前点起一对红烛,贴张大红喜字,将潘金莲唤过。
潘金莲双袖高挽,一个猫似的,循声而来。道:“叫奴作甚?”武松道:“是时候把事给办了。”金莲往堂前一张,也就明白。好笑道:“怎不早说?早说时,也好教奴换身艳色衣裳。”武松看她一眼,道:“不必换。横竖过后也要脱了他去的。”
金莲脸儿一红。嗔道:“好歹教我将围裙卸了去!油渍麻花的,似个甚么模样?”丢下抹布,卸脱围裙,揽过桌上新修缠枝铜镜,拢一拢两鬓,咬一咬嘴唇,忙个不住。
武松等的不奈烦。催促一声:“还不好?”金莲道:“就好。”沾唾液描画双眉。武松道:“误了吉时。”金莲扑哧笑了。扭头睨他一眼,道:“我的儿!你可知吉时八百年前就误去了哩!”
武松不再作声。拽住妇人,轻轻的一扯,不由分说,拖至堂前。金莲“嗳”了一声,却哪里挣迸得动,随了他来拜天地时,只是东倒西歪,咯咯的娇笑个不住。武松道:“笑甚?”金莲道:“笑你。”武松道:“笑我作甚?”金莲道:“笑叔叔恁的正经。”武松道:“此是正经大事。天地皆看着,嫂嫂休笑。”
金莲道:“咦!这个人!不准奴补些脂粉也罢了,莫非还不许奴笑!要我说,直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许多年了,小人儿都养下来了。还拜甚天地?天也笑你!”
武松恍若不听闻,一手扯定金莲,拜毕起身,再向北告祭过父母兄弟。拜过起来,筛一盏酒,递在金莲手中,再筛一盏,自家执了。
潘金莲这一回不笑了,脉脉无语,红烛光芒映得她双颊晕红。才将纤手接定酒盏,忽而又是噗嗤一笑,笑得将脸儿伏在臂弯里,发髻上插着一对青松金簪,烛光下轻轻晃动。
武松道:“又笑我怎的?”
金莲道:“不是笑你。笑奴家这半盏儿残酒,终究还是教叔叔吃了去。”
烛前对拜,吃过一个成双杯儿,两个人也就成了夫妻。英雄美人,便合该只活在传奇里。寻常夫妻,只操心寻常柴米。说书人兀自开呵新书,看客兀自叫好,这一对寻常夫妻的日子也似乌鹊桥下流水,一天天平静过去。
开春过后,武松动手干活。他寻出屋角破漏处,向城南踅摸来瓦片,攀上梯子,匍伏于屋脊上,一片片铺嵌妥当,给堂屋换片明瓦,教天光星光漏下。灶台破损一角,他拣回砖石补全,再调和黄泥,将整座灶抹过一遍,细细找平。院门吱呀作响,他使菜油涂过铰链,再削制木楔,一下下夯实。他向郊野砍来竹子,给葡萄加固爬架,使残破手臂,将家中残破处一一修补完备。黄狗蹲坐一旁观看。
这狗没有名字。金莲唤它“狗”,巧云唤它“狗”,武松也唤他“狗”。它并不介意,听见谁唤,便摇着尾巴过去,亦步亦趋,从堂屋跟到院里,从院里跟到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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