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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恐怕是陆无涯这一生做的最入世的一件事了。
做完她便也走了,由宗教协会安排去了市郊另一座坤道院,一直到现在。
过去还在上学的时候,陆菲放假就来看她,现在下了船也会来,带她去体检,给她买手机和平板电脑,下好应用软件,注册账号,设置亲友支付。
但陆无涯还是没有随时回消息、接电话的习惯,可能过个几天看见了回一下,也可能个把月都不回。只有淘宝逛得勤快,看上什么东西就加购物车,隔一阵不喜欢了又删掉,总也不买。每次都要等陆菲来看她的时候,才替她整车买下付款。听着挺豪气,其实只是些线香、法器、棉麻衣服之类的小玩艺儿,总共也没多少钱。
还有,就是带她出去洗澡。陆无涯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生活尚能自理,但毕竟机能下降,动作很慢,平衡不稳。坤道院里只有淋浴,不太方便。
这一次也一样,陆菲突然出现,陆无涯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说:“来啦。”
好像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
陆菲也不解释,为什么这次三个月就下了船,只是坐在她住的寮房里给她清购物车,又说带她去浴场洗澡。
陆无涯说:“我不要洗澡。我这礼拜都洗两趟了。”
陆菲说:“大夏天的一个礼拜洗两次很多吗?”
陆无涯说:“反正贫道就是不想洗澡。”
陆菲觉得老人就像小孩,但真把老人整到浴场,脱掉海青色外衣,白色内衬,解开发髻,只闻到一股白茅和檀香的味道。
那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她把陆无涯的衣服包在头上。陆无涯看见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有时候会有点害怕,把脑袋包起来就会好一点。陆无涯笑了,伸手拥抱她,让那熟悉的味道更周全地包裹住她。
许多年以后,她带陆无涯出来泡澡,按摩,躺在包房里吃水果,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陆菲问:“我能不能在道院出家?”
陆无涯摇头:“道院不收你这样的。”
陆菲只当是嫌弃她五音不全,坤道院一多半已是旅游景点的作用,常有道乐表演,而她只会开船。
她讨价还价,说:“我可以给你们敲小铃。”
陆无涯说:“你以为小铃这么好敲?”
陆菲又说:“那道长给我算个命吧。”
陆无涯问:“算什么?”
陆菲说:“事业。”
陆无涯又摇头:“不算。”
“那你还问我算什么?”陆菲笑出来,她其实一直知道陆无涯规矩多,所谓善易者不卜。
她不再求,只是爬起来,给陆无涯吹头发。
暖风穿过手指和银白发丝,她看到老人颈侧细细的皱纹,像干燥的丝绸的纹理,苍老,却也美丽,让她想起远离陆地不受污染的海域。
包括她,也只是漫长时光里偶尔划过那里的一艘小船。她宽厚地包容过她。但当她离开,海面不留一丝痕迹,她终究还是得走她自己的航路。
香江秘闻
与此同时,叶行同样关注着网络舆论的演进。
最初只是几个帖子,几张照片,百十来条评论,流传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相关行业的人也许都刷到过,但平常不关注这些事的人根本不知道。
船东方面自然想低调处理,放出的消息仅一条安全事故简报,压在众多新船交付、新航线开辟、政策调整之类的行业新闻下面,统共就一句话:华远海运的华顶轮在台风中发生事故,致十七条集装箱落海。
叶行没骗陆菲,截止到那时为止,公司内部尚未得出事故定性的初步结论。但情况也跟陆菲想的差不多,调查组里的几位领导都倾向于宣布“共同海损”。
原因简单明了,这件事发生之后,船舶检修、船级社验收、集装箱打捞、避风港停靠,各种费用加总起来,已相当可观。在这种情况下,“共同海损”这条航运业里的百年惯例,船东要是不用,才叫奇怪。
而叶行作为船东请的律师,已经针对这个方案做了风险预测,告知了各位领导。
首先是时间。一旦宣布共同海损,从谈判到诉讼或者仲裁,动辄便是两三年。
其次是成本。在此期间,律师费、理算费、诉讼费用同样是一笔可观的开销。而且这钱不管输赢都拿不回来,纯沉没成本。
再次是行业声誉。在船东这里,“共同海损”是行业惯例。到了货主、货代的口中,却是海上霸王条款。一旦使用,便牵扯到全船24000箱货物的主人,大家都知道你家掉柜子了,还拉着全船一起埋单。出了这种事,承运人在业内的口碑终归有损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此次事件与一般海上事故不同,还牵涉到一次联合救援行动。如果将来真的闹上法庭,“救船长”这个情节一定会成为双方争议的焦点,极大地增加诉讼结果的不确定性。
讲人话就是,这案子可能会输。
恰如陆菲所说,到时候也许共同海损或者单独海损都不成,船东被判承担所有损失。
只是所有这些理由,对华远这样的大船东来说,影响实在有限。
虽然会拖很久,会产生更多费用,但公司实力雄厚,并不在乎占着那点现金流。
反倒是要他们立时三刻确认损失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要一级级地往上报批,一级级地负起领导责任。至于将来败诉的风险,那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谁在任上吞这个苦果还不一定。
所谓货主中的口碑更加无关紧要。别看世界各地港口繁忙,每天吞吐超过600万只集装箱,其实绝大多数的箱子都在几大航运公司的船上。就像华远这样的大船东,有特色航线,有极大体量的舱位,是不怕得罪货主的。货主就算不满意,最多也就骂几句,不可能真避雷他们家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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