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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日头,总算有了点暖和气儿,照在人身上,不再像冬天那样干冷干冷的。可这暖光一照,反倒把靠山村的凄惶样儿照得更加清楚。那场大火过后,村子像是被扒掉了一层皮,到处是烧得黢黑的断墙、塌了顶的房架子,风一吹,扬起一片灰烬,混着一股子焦糊味儿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霉烂气,呛得人直咳嗽。
村里剩下的人不多了,都是些老弱妇孺,一个个脸上蜡黄,眼神呆滞,聚在几间侥幸没完全烧毁的破屋里,挤作一团。男人死的死,跑的跑,顶梁柱一下子全没了,天好像都塌了下来。没人说话,偶尔有几声小孩饿急了的哭闹,也很快被大人压抑的呜咽给捂了回去。绝望像这满村的废墟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活着的人心头。
林小草站在村口那棵烧得半焦的老槐树下,看着这片惨景,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她身边站着墨璃,脸色依旧苍白,身子看着还虚,但站得笔直,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废墟,看不出什么情绪。
“姐……”林小草声音有点哑,“咱们……就这么走了?”她想起墨璃之前说过,等身体好点就离开这个伤心地。
墨璃没立刻回答,目光从废墟移到那些蜷缩在破屋阴影里、眼神麻木的幸存者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平静:“一走了之,是容易。可这地方……这因果,真的就能断干净吗?”
她转向林小草:“周家造的孽,太重。这满村的苦难,虽说不是你我直接造成,但终究……是因我们母女而起。一走了之,这怨气、这罪业,只会像种子一样埋在这片土里,迟早还会发芽。”
林小草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挨饿受冻的日子,心里一阵刺痛。她咬了咬嘴唇:“那……咱们能做啥?”
“做点能做的。”墨璃的目光投向那些残垣断壁,“把房子盖起来,把地种上,让活着的人,有条活路。这不仅是帮他们,也是在化解我们自身的业障,积攒一点功德。善念就像种子,撒下去,总能长出点什么。”
林小草重重点头:“我听你的,姐!”
说干就干。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小草就拎着一把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缺了口的铁锹,走到了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几个缩在破屋门口、眼神惶恐的妇人孩子,大声说:“婶子、大娘们!光坐着等不是办法!咱们得把家重新立起来!有力气的,跟我来,先把这烂砖碎瓦清出去!”
人群里一阵骚动,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窝。有个胆大的老太太,颤巍巍地开口:“小草丫头……这……这得清到啥时候去?咱们老的老,小的小,哪有力气啊……”
“力气小不怕,有一分劲使一分劲!”林小草挽起袖子,走到一堆焦黑的木头前,用力拖拽起来,“不清出来,咱们晚上睡哪儿?喝风吗?”
她个子不算高,身子也单薄,但干起活来有一股狠劲。墨璃也默默走到一边,她没有动手清理,而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指着一个方向,对林小草说:“小草,让人从那边开始清。那边的地气稳一些,下面埋的东西,或许还能用。”
林小草虽然不明白墨璃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毫不犹豫地招呼人:“来几个人,听我姐的,先从这边清!”
也许是林小草的举动感染了大家,也许是墨璃那平静笃定的语气让人莫名安心,终于有几个妇人犹豫着站了起来,拿起手边的破筐、烂簸箕,跟着林小草开始清理。一开始,动作慢,没章法,还老是唉声叹气。林小草也不催,自己带头干最脏最累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破了,流血,她就扯块破布一缠,继续干。
墨璃则像个无声的指引者。她很少动手,总是在废墟间慢慢踱步,时而停下,用脚尖点点某块地方,轻声对林小草说:“这下面三尺,有口废井,清出来,或许能出水。”或者,“那片墙基还能用,别全推了,省些力气。”
起初人们将信将疑,但按照她指的地方挖下去,果然找到了能用的旧房梁,或者真的清出了一口被埋住的老井!虽然井水浑浊,但沉淀沉淀,总能喝。这下,大家看墨璃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几分信服和敬畏。
清理废墟是个磨人的活计。林小草的手上很快就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口,肩膀被扁担磨得红肿,晚上躺下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她从不叫苦,天不亮就起来,带着人一直干到天黑。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饿得直哭的孩子,看到有人累得瘫坐在地上,她就过去搭把手,说几句鼓劲的话。
慢慢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是妇人,连半大的孩子也跟着搬小块的砖石。林小草把人有分工,力气大的清理重物,心细的整理还能用的家什,老人孩子就负责把清理出来的空地平整一下。村子里第一次有了除哭声以外的动静——锹镐碰撞声,简单的号子声,甚至偶尔还有了几句交谈。
废墟一点点被清理出来,能用的木料、砖石被归置到一起。接下来是盖房子。林小草不懂怎么盖房,她就去请教村里最年长的、以前给地主家
;当过帮工的李老爹。墨璃则会在一旁,看似无意地提点一句:“屋角朝向东南,能多接些日头,暖和。”或者,“地基往下多挖半尺,垫层碎石,冬暖夏凉。”
人们现在对墨璃的话几乎言听计从。房子一栋一栋,虽然简陋,但结结实实地立了起来。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人们脸上渐渐有了活气。
然后是地。荒废的田地长满了野草。林小草带着人,用最原始的工具,一锹一锹地翻地。墨璃会走到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一捻,又看看地势,说:“这块地,种点耐旱的粟米合适。”或者,“那边低洼,引点水过来,可以试试种稻。”
她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走到刚刚开垦出的田地边,双手轻轻按在土地上,周身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晕。她是在用自己残存的力量,温和地引导着地脉深处微弱的生机,滋润这片被苦难浸透的土地。第二天,人们总会惊奇地发现,新翻的土地似乎格外松软湿润。
种子是张平安下次来货时,林小草用仅有的几个铜钱,加上村民凑出的一点山货换来的。当第一粒种子被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时,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久违的希望。
林小草的变化是最大的。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胳膊有了结实的线条,眼神里的怯懦被一种坚韧取代。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可怜虫,而是能扛起事、带着大家往前走的“小草姑娘”。她依旧话不多,但句句实在,办事公道,大家都愿意听她的。
墨璃的身体依旧虚弱,但脸色不再那么难看。她常常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小草忙碌的身影,看着炊烟从新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看着孩子们在平整的空地上奔跑笑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流动。是欣慰,是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靠山村,这个几乎死去的村庄,正在一场春雨后,顽强地发出新芽。这新芽,是林小草用汗水和决心浇灌的,也是墨璃用那份超越凡俗的感知和默默的付出滋养的。善念的种子已经播下,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活下去的希望,已经在这片废墟上,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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