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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越走越湿,越走越绿。空气里那股子燥热,像是被水汽浸透了,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吸进肺里都沉甸甸的。山不再是北方那种筋骨嶙峋的刚硬模样,变得圆润、丰腴,层层叠叠的绿,浓得化不开,藤蔓纠缠得像一张张大网,把天地都罩在了里头。鸟叫虫鸣也格外热闹,叽叽喳喳,窸窸窣窣,没个消停时候。
林青囊一个人走在山间小径上。自从那夜月下与秦啸天、文子渊诀别,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刻意选了更偏僻、更人迹罕至的路线,一来避开可能的追寻与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心底深处那份寻找妹妹的渺茫希望,似乎也指向南方这些更古老、更神秘的群山。
离开人群,最初的几天格外难熬。夜里风声鹤唳,白日形单影只,那些关切的眼神、温暖的话语,总在不经意间钻进脑子,又被她硬生生按下去。她反复告诉自己:这才是你该走的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才能走得远,走得快。
可当真正踏入这莽莽苍苍的南疆山林,她才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这里的一切,都与她熟悉的北方不同。湿热的气候,陌生到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还有林间偶尔一闪而过的、色彩斑斓得令人心悸的蛇虫,都在提醒她,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天傍晚,她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路,终于看到山坳里升起几缕稀疏的炊烟。是个小寨子,依山而建,十几栋吊脚楼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用的都是竹木,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看着古朴,也有些破败。
寨口一棵大榕树下,几个穿着靛蓝色土布衣服、包着头帕的妇人正在做活计,看到她这个明显外乡人打扮、还背着药篓的女子走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她们说的话,林青囊只能勉强听懂几个词。
她上前,学着当地人打招呼的方式,微微躬身,用尽量清晰的官话说明来意,说自己是游方郎中,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借宿一晚。
妇人们互相看看,低声用土语交谈了几句,最终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和善些的妇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寨子最里边一栋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吊脚楼,示意她可以去那里问问。
林青囊道了谢,朝那栋楼走去。还没走到楼前,就听见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旁边一栋更破旧的木屋里传来。声音痛苦不堪,还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哭泣和大人的低声咒骂与哀求。
她脚步一顿,出于郎中的本能,转向那栋木屋。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气味混杂。只见竹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双眼紧闭,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怪异的青灰色,浑身被汗水浸透。他裸露的胸膛和小腹处,皮肤下面,竟然隐约可见几条蚯蚓般粗细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凸起!随着那东西的蠕动,汉子便发出一声惨嚎,身体剧烈抽搐。
床边,一个妇人搂着吓坏的孩子,哭得几乎昏厥,几个寨民围在一边,脸色惊惶,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蛊……是蛊啊!”一个老阿公颤巍巍地指着汉子腹部,“岩卡这是惹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蛊?林青囊心头一跳。这个词她只在陈百草的手札和一些志怪杂谈里见过,据说盛行于西南苗疆一带,神秘莫测,歹毒无比。她快步走上前:“让我看看。”
寨民们见她是个外乡女子,又是郎中打扮,眼神更加复杂,有怀疑,有期待,也有排斥。
林青囊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在床边蹲下,先探了探汉子的脉搏。脉象古怪至极,时而狂乱如奔马,时而微弱几近于无,更有一股阴寒滑腻、充满恶意的气息在经脉间流窜,与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毒物都不同。她轻轻按压汉子腹部一处凸起,那“东西”仿佛有知觉般猛地一缩,汉子随之又是一声惨叫。
这绝不是寻常病症或中毒!真的有活物在人体内!而且这活物似乎能感知外界刺激,与宿主形成一种诡异共生(或者说寄生)关系。
“他这样多久了?发病前可去过什么特殊地方?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林青囊抬头急问。
那哭泣的妇人抽噎着回答,夹杂着土语,林青囊连蒙带猜,大致明白:汉子叫岩卡,是寨里的猎手,五天前进深山老林打猎,回来时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开始肚子疼,起初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后来越来越严重,就成了这样。他们请过寨里懂草药的老人来看,灌了几碗药汤,一点用没有,那“东西”反而闹腾得更凶了。
“你们寨里……有没有更懂这个的?比如……”林青囊斟酌着词语,“比如会‘放蛊’、‘解蛊’的阿嬷?”
这话一出,周围寨民脸色都变了变,互相看着,没人接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忌讳莫深的沉默。
林青囊明白了。蛊术在这里,恐怕既是秘密,也是禁忌。她想起进寨时那妇人的指引,看来,寨子最里边那栋楼,或许住着的就是懂行的人。
她不再多问,起身对那妇人道:“大嫂,先别急,我去想想办法。”说完,她背起药篓,径直朝着寨子深处那栋吊脚楼走去。
楼前用竹篱围了
;个小院,种着些奇形怪状、连她都认不全的花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又奇异的香气。一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衣裙、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阿婆,正坐在屋檐下的竹凳上,慢悠悠地搓着一根草绳。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来人。
林青囊站在竹篱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用官话说道:“阿嬷,打扰了。晚辈是个过路的郎中,见寨中有人罹患奇症,体内似有活物盘踞,痛苦不堪。晚辈才疏学浅,无法可解,特来向阿嬷请教。”
老阿婆搓草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青囊一番,嘴里吐出几个生硬的官话字眼:“外乡人,多管闲事。走。”
“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于心难安。”林青囊态度依旧恭敬,却半步不退,“况且,此症凶险异常,蔓延开恐祸及全寨。阿嬷隐居于此,想必也不愿见寨子遭殃。”
老阿婆哼了一声,不再理她,继续搓她的草绳。
林青囊没有离开。她就在竹篱外站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奇特的植物,忽然,她轻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婆听:“七叶一枝花,深山是我家。痈疽如遇者,一似手拈拿……阿嬷这株‘七叶莲’养得真好,叶脉紫金,已近通灵,解痈疽疮毒,怕是寻常药草的十倍功效。”
老阿婆搓绳子的手又停了。
林青囊继续道:“还有那丛‘鬼灯笼’,花色幽蓝,夜能放光,若非生长在极阴之地又得月华滋养,绝难有此异象。此物性奇寒,专克热毒火蛊,但用量极险,多一丝则寒毒入髓,少一毫则压不住火毒……”
她将院子里几样明显非同寻常的草药,一一说出名字、特性、乃至一些连陈百草手札都记载模糊的隐秘用法。这不是炫耀,而是展示——展示她并非对草木毒物一窍不通的外行。
老阿婆终于再次抬起头,这次,她打量林青囊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审视和惊讶。“你……学过蛊?”她的官话依旧生硬,但语气缓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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