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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弓箭太多了。
这是楚骁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思考,是砸进眼里的景象。黑压压的,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边。
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沉得抬不起来。手里的枪,以前掂着轻巧,现在像根铁柱子,拽着他的胳膊往下坠。身上那甲,破了,碎了,铁片子刮着肉,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冷了,又结成硬壳,一动,壳裂开,底下新鲜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辣的。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东西都蒙了层红雾,边角的地方已经开始暗下去。气短,吸不上来,胸口那块地方火烧火燎,每喘一口都带着铁锈味,直冲嗓子眼。他知道这是血,自己的血,流得太多了。
但他不能停。
高坡就在那儿,不远了。那个穿金甲的影子,在晃动的视野里,模模糊糊的,但就在那儿。
巴特尔。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舌头舔到裂开的皮,一股咸腥。
弓箭被自己挡下来了,还有一刻停留,周围的蛮兵又涌上来了。他们眼里也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急了的凶狠。族长在后面看着,督战队的刀比眼前这个血人更吓人。他们嚎叫着,踩着同伴还没凉透的尸体,扑上来。
一把弯刀砍向楚骁脖颈。他几乎是凭着身体里最后那点反应,脖子向后一仰。刀锋擦着下巴过去,带走一块皮肉,凉了一下,接着才是火辣辣的疼。他没管,手里的枪顺势往前一递,没什么力气,也没瞄什么要害,就是朝着那人胸口甲片的缝隙,硬塞进去。
噗。
不响。那人喉咙里咕噜一声,眼里的凶光散了,人软下去。
左边又来了。是个使长矛的,矛尖颤巍巍的,对着他腰眼就捅。楚骁想躲,身子晃了晃。矛尖戳在腰侧破碎的甲片上,往里扎了半寸,卡住了。疼,尖锐的疼。他左手猛地抓住矛杆,往回一拽,那蛮兵收势不住,往前踉跄。楚骁右手的枪,枪攥往后一撞,正撞在那人面门上。鼻梁骨塌陷的声音,闷闷的。
他拔出腰侧的矛尖,血涌出来,很快又被破甲和里衣吸走,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暗红。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慢,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还是肚子。滑,黏。枪成了拐杖,杵一下,拔出来,带起一溜血沫子。
箭还在往下落。不多,但刁。一支箭擦着他耳根飞过去,带走一缕头发。另一支钉在他大腿外侧,他身子一歪,单膝跪了下去,砸进血泥里。他用手里的武器撑了一下,又晃晃悠悠站起来,把箭杆掰断,箭头留在肉里。
不能拔,拔了,血会流得更快。
高坡上,巴特尔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油彩在跳,不是因为激动,是脸颊的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看着那个血葫芦一样的人,一步一步,像跛了脚的狼,还在往他这里挪。杀了多少人?数不清了。箭射不死,人冲不垮。
一股寒意,顺着巴特尔的尾椎骨爬上来。他猛地抓住身边亲卫的领子,声音尖得变了调:“兀烈台,让他上!立刻!马上把那怪物给我宰了!!”
亲卫连滚爬跑地去了。
楚骁听不见巴特尔的吼。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咚,咚,敲破鼓一样,震得他脑袋发晕。视线更模糊了,高坡上那个金色的人影,成了晃动的一团光晕。
他知道,自己撑不到坡下了。
也好。
他咧了咧嘴,可能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停下脚步,不再试图向前。四周的蛮兵见他停下,一时也不敢立刻扑上,只是围得更紧,长矛如林,对着他。
楚骁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早被血浸透了,一抹,反而更糊。他睁大眼,想看清前方。目光却似乎越过了那些蛮兵,越过了高坡,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城楼。
他看见了。
父亲楚雄挺得笔直的背,在垛口后,像一杆锈住了的老枪。母亲…他好像看见母亲伸出的手,在风里,那么徒劳地抓着一把空气。姐姐…姐姐在哭吗?脸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被泪水泡开的影子。
还有他们。
王宇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他知道是“小心”。
周韬最后看他那一眼,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脑子里。
三百个。三百个跟他出来的儿郎。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都在这儿了。
所有的影子,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血,所有的恨,还有那一点点,几乎要被碾碎了的念想——守住楚州,活着回去——在这一刻,不是涌上来,是炸开了。
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一声,断了。
不是解脱,是另一种东西接管了他。
累?感觉不到了。痛?也没了。眼前发黑?视野却诡异地清晰了一点,虽然还是蒙着红,但他能“看”到每一个蛮兵肌肉绷紧的细微动作,能“听”到他们
;粗重呼吸里隐藏的恐惧或杀意。
思考停止了。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一个蛮兵按捺不住,嚎叫着挺矛刺来。楚骁没看,身子微微一侧,矛尖贴着肋骨滑过去。他左手如电探出,不是去抓矛杆,而是五指并拢,狠狠戳在那蛮兵没有甲胄保护的咽喉上。
“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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