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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很遥远,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的疲惫和沙哑,但依然清晰,依然坚定“林奕——别睡。”
“她在骗你。”
“这不是梦境——这是真实的世界。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些幸存者是真实的,那些变异植物是真实的,那些深渊试验场是真实的。”
“她之所以要告诉你这是梦境,是因为她害怕了。”
“她害怕你真的会找到那些试验场,真的会摧毁它们,真的会切断深渊能量的源头。”
“她害怕你真的会找到回家的路。”
“所以她要用‘这是梦境’的谎言来摧毁你的意志,让你放弃,让你沉沦,让你永远困在这里。”
道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了,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熄灭前最后跳动了一下火焰“林奕——你是我选中的人。你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倒。包括她。”
那个声音消失了。
林奕躺在地面上,感受着那股冰冷的触感依然停留在他额头上,但这一次,那股冰冷不再让他感到困倦,反而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上,让他猛地清醒了一瞬。
他睁开眼睛。
那个由烟雾和阴影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依然蹲在他身边,那只黑色的手依然按在他的额头上。
它没有五官,但林奕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带着一种惊讶和恼怒交织的情绪,像一个猎人现已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猎物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獠牙。
林奕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容,是一种比笑容更加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绝境中现自己还有一张底牌没有打出来时,那种带着几分疯狂几分释然的表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你刚才说——我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对吗?”
那个黑色的手影没有回答,但林奕能感觉到,它按在他额头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一个在听到某个它不愿意听到的问题时,本能地产生了戒备。
林奕的笑容扩大了一分,声音依然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按在他额头上的黑色手腕——触感冰冷而粘腻,像抓住了一条刚从水中捞出的蛇,滑腻而有力,在他的掌心中挣扎扭动。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五指深深嵌入那团黑色物质中,像要将它捏碎。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了,不再是那种温柔的、母亲哄孩子入睡的语气,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嘶叫“松手!”
林奕没有松手。
他握紧那只黑色的手腕,借着这股拉力,从地面上缓缓坐了起来,然后站了起来。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浑身是灰,后脑勺磕破的地方渗出的透明血液顺着脖颈流下,染湿了他的衣领。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两团在狂风中依然燃烧的火焰,照亮了黑暗中那张由烟雾和阴影凝聚而成的面孔。
他握着那只黑色的手腕,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谢谢你告诉我,这不是梦境。”
“既然这是真实的——那我就更有理由继续走下去了。”
他松开了手。
那只黑色的手影迅缩回了人形轮廓的身体中,像一条受惊的蛇缩回了洞穴。
人形轮廓后退了几步,与林奕拉开了距离,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中,像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骗子,在寻找新的借口。
林奕没有追击,没有继续逼问。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天道剑,插回腰间的剑鞘中,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楼梯向下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
在他身后,那个由烟雾和阴影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站在黑暗中,没有五官的面孔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缓缓消散,像一缕黑烟被风吹散,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极轻极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语,在空荡荡的楼道中回荡,像一声不甘的叹息“你会后悔的。”
林奕没有回头。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一楼的大门,重新站在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依然是那种铅灰色的、不透阳光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覆盖在世界上空。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在云层的某些区域,有一些极细极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金色纹路,在灰蒙蒙的底色中若隐若现,像被云层掩盖住的星光,在努力穿透那层厚重的帷幕。
他盯着那些金色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道临,谢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感觉到,胸前的口袋中,那枚被磨得亮的铜钱,微微热了一下,像一个在回应他的问候。
林奕站在那扇白色光门前,一只脚已经抬起,准备跨入那片温暖的白光中,但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舞者,在白色的光门前凝固了整整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缓缓收回了脚,退后一步,重新站在了灰色空间的地面上。
他转过身,走回那座白色石碑前,双手撑在石碑边缘,低头看着石碑光滑如镜的表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石碑聊天,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穿越到了一个叫诡域大陆的地方,那里天空是灰绿色的,地面是灰褐色的,到处都是扭曲的树木和会吃人的怪物。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老人,他跟我说了一番关于如何在诡域大陆生存的话,然后我现他和我一样,也是第一天到那里的穿越者。然后我现那个梦是假的,是我太累了,潜意识为我创造的一个休息区。”
他抬起头,看着石碑上方那片灰色的虚空,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梦太真实了。不是视觉上的真实,是感觉上的真实——那种潮湿的空气,那种腐烂植物的气味,那种踩在松软地面上的触感,那种孤独感。如果那是我潜意识创造出来的,那我的潜意识未免也太会编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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