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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烈日,是那种温热的、金灿灿的、像刚剥开的橘子一样的阳光。乐园里人很多,旋转木马在转,过山车轰隆隆地从头顶飞过,摩天轮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转。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香,棉花糖的焦糖味,还有新刷的油漆那股淡淡的化学气息。他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等他的同学。他们约好了一起来的,五个人,都是同班,说好了要坐过山车,要一起去鬼屋,要在摩天轮最高的地方喊出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他不知道要喊谁的名字,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大家都要来,他不想一个人。他们来了。但不是五个人。是七八个,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从别的学校来的,高年级的,他没见过,但领头的那个人他认识,叫孙毅,是他们学校出了名的不好惹。他不知道为什么孙毅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玩了,我先回去了”。孙毅说“别走啊,来都来了”。他们围上来,不是那种朋友间勾肩搭背的围,是那种猎物被逼到角落的围。他手里的那根没吃完的棉花糖被人打掉了,白色的糖丝粘在地上,沾了灰。第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胃里的酸水涌上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他想喊,但第二拳落在他脸上,嘴唇磕在牙齿上,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发不出声音。木棍落在他的背上,肩上,后脑勺。铁条打在他的手臂上,他听到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是断了,是裂了,那种声音他这辈子都没听过。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骨头。他们打了他很久。旋转木马还在转,叮叮咚咚的音乐盖住了他的呻吟。过山车轰隆隆地飞过,车上的人尖叫着,笑着,没有人听到这里有人在哭。他蜷缩在地上,手臂护着头,手指抓着地上的灰尘。他的校服被扯破了,上面沾满了脚印和血迹。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瓶浆糊,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粘稠而缓慢。旋转木马的音乐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从水底传来的。阳光还是很亮,从他的指缝间漏进来,金灿灿的,像刚剥开的橘子。他看着那些光,看着光里浮动的尘埃,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星星。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来过这里,那时候乐园刚开业,人山人海,他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爸爸说“想玩什么”,他说“旋转木马”。爸爸说“男孩子玩什么旋转木马”,还是带他去了。他坐在一匹白色的马上,爸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背。音乐响起来,马开始转,他回头冲爸爸笑,爸爸也笑。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爸爸笑。后来爸爸不来了。妈妈也不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有一天,他们把他送到这里,说“你在这里等,我们去买票”。他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旋转木马停了又开,开了又停。他没有等到他们。后来他去了福利院。后来他长大了。后来他以为他可以有朋友了。后来他在这里,在旋转木马旁边,蜷缩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疼得说不出话。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蓝得刺眼的天空。一只鸟飞过,很小,黑点一样,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想,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鸟吗?他以前听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鸟,飞回来看自己爱的人。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爱他。也许没有。也许他死了,变成鸟,也没有地方可以飞。有人踩了他的手,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他感觉不到疼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像一个破了的布娃娃,被人扔在地上,踩来踩去。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片天空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是他的眼睛在失去光。他想闭上眼睛,但他没有力气。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片他再也没有机会触摸的、干干净净的、什么答案都没有的天空。然后他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只是觉得身体忽然轻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飘了出来,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还没有来得及消散的、不甘的意识。他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蜷缩的、浑身是血的尸体。校服破了,脸肿了,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那是他。是他十六岁的身体。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人打完了、骂完了、踢完了,开始慌了。有人说“他不动了”。有人说“不会是死了吧”。有人说“怎么办”。有人说“埋了吧”。他们把他扛起来,拖着,走过旋转木马,走过过山车,走过摩天轮,走到乐园最深处,那道矮墙后面。那里的草很高,没有人来。他们用从工地偷来的铁锹挖了一个坑,不深,刚好够躺下一个人。他们把他扔进去,七手八脚地把土推回去,踩实,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枯草。然后他们跑了。跑得很快,头也不回,有一个跑掉了鞋也没有回头捡。他飘在坑的上方,看着自己被埋进土里。土压在身体上的感觉他没有,因为那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了。但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土一粒一粒地落在自己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还睁着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填满了,像两盏被熄灭的灯。然后警察来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有人在乐园里捡到了一个书包,书包上有血,报警了。警察在乐园里找了几天,牵了警犬,拿着探测仪,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警犬在那道矮墙后面叫了很久,但当时带队的人说“下面是水管,狗闻错了”。探测仪也响过,但有人说“地下有电缆,干扰了”。后来就不找了。他飘在矮墙上方,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有人说“大概又是离家出走”。他想说我没有离家出走。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他的嘴巴张不开,因为他已经没有嘴巴了。后来他的父母来了。妈妈哭得很伤心,蹲在地上,手抓着泥土,指甲都断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爸爸站在旁边,没有哭,但他一直在抽烟,手在抖,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们在矮墙后面的草地上坐了一整天。妈妈一直说“你回来,你回来”。爸爸一直沉默。天黑的时候他们走了,妈妈被两个人架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爸爸走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后来他们又来了几次。每次来,妈妈都会在那片草地上坐一会儿,爸爸还是站在旁边抽烟。再后来他们不来了。不是不爱他了,是太痛了。痛到不敢再来了。他飘在那里,看着那片草地。春天的时候草会绿,会长得很高,高到没过膝盖。夏天的时候会开花,小小的,白的,黄的,混在草丛里,像碎了的星星。秋天的时候草会枯,变成一片灰黄色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冬天的时候会被雪覆盖,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他一直在那里。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被埋在那片土里,被钉在那片草地上,被锁在那个没有人记得的、十六岁的、浑身是血的下午。他看到了很多。看到那群人在几年后又来过这里,不是来祭奠他,是来确认那片草地的秘密还在不在。他们站在矮墙前面,抽着烟,说着话,有人笑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有人已经忘了,有人还记得但不在乎,有人偶尔会在深夜惊醒,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他们的生活继续,上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有人当了会计,有人开了公司,有人去了外地,有人留在了这座城市。他们的孩子过生日的时候,他们会带孩子来这个乐园。孩子坐在旋转木马上笑,他们站在下面看,也笑。在他们笑的时候,他就在那道矮墙后面,躺在土里,睁着那双早已腐烂的、填满泥土的眼睛。他应该恨他们。但他恨不起来。因为他已经没有心了。心在身体里,身体在土里,土里的心早就烂了,烂成泥,烂成养分,被草根吸收了。他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被困在原地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意识。他看久了,就麻木了。看那些人笑,哭,吵架,和好,活着,死去。看乐园从热闹变得冷清,从冷清变得荒废。旋转木马不转了,过山车锈了,摩天轮停在一个角度,像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不知道指向哪里。他看着那些游乐设施一天天破败,看着荒草一年年疯长,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卡通图案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他看着自己。他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在某一场暴雨之后,雨水渗进土里,泡烂了他的衣服,泡烂了他的皮肤,泡烂了他最后一点像“人”的形态。也许是在某一个雪夜,雪压断了矮墙上的枯藤,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也许是在某一个黄昏,夕阳将整片草地染成血一样的红色,他忽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时刻。然后他流下了第一滴眼泪。他不知道自己还有眼泪。他以为眼泪是活着的人才有的东西。但那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渗出来——如果他还有眼眶的话——顺着不存在脸颊滑下来,滴在枯黄的草叶上。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沥青,像血,像被时间和恨意熬煮了太久的、已经分辨不出成分的东西。眼泪滴在土里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里面传来的。是一个很深的、很沉的、像从地壳深处涌上来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没有人来。为什么他们可以活着,而我只能躺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眼泪不停地流,黑色的,浓稠的,滴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那些被眼泪浸透的泥土开始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草枯了,花谢了,连虫子都不再靠近那片地方。他感觉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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