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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迁一怔,只微笑着摇了摇头。金坠见他面色略有些苍白,问道:
“你还好吧?要不寻医来看看?”
“不必,我自己会医。”
君迁摇了摇头,复又伏在案前。金坠才发觉桌上摊开了针包,一排长短各异的灸针依次陈列。只见他撩袖露出左臂置于案上,右手取出一枚长针在烛火上略一炙烤,便信手扎了下去。
银针泛着寒光,扎在肉间,十分刺目。金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却见君迁面不改色,只是扎着针的手臂微有些发颤,想必是惊惧疲累所致。
他调了位置,正要扎下第二枚针,金坠按住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道:“我替你按着吧。”
君迁触火似的欲缩回手去。金坠紧按住他,正色道:“放心,我不会乱动的,你尽管扎。”
“……多谢。”
君迁由她扶住手,终于沉下心,一连往左臂上扎下数针。金坠蹙眉道:“疼么?”
“习惯了就不疼。”
“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自己给自己扎针的。要找准穴位很难吧?”
“熟能生巧,多练便不难。”
“你练了多少回?”
“记不得了。上百回总是有的。”
“你往自己身上扎了上百针?”金坠倒吸一口凉气,“只为了找穴位?”
“祖父遗训,医道唯舍身不可成。”君迁将最后一枚银针插在臂间,“这只是入门。”
金坠望着他扎满银针的手臂,轻轻道:“总听人说你出自三世杏林之家,你祖父是药学泰斗,想必自你出生起便对你寄予厚望吧?”
君迁摇了摇头:“最初祖父并不强求我传承家学。是我自身兴趣使然。”
金坠一怔:“那你父母呢?似乎从未听你谈过他们。”
“他们在我儿时便去世了。”君迁嗫嚅,“六岁那年母亲病逝。而后一年,父亲亦故世了。”
金坠踌躇片刻,柔声道:“令堂生前亦从医吧?我昨日在西泠同心楼等你的时候,同那位妙音天娘子聊了一会儿。听说你母亲生前常为像她那样的女子义诊施药……可惜医者不可自医。”
君迁眉眼低垂,凝望着扎进自己臂中的一排银针,慢慢说道:
“先母出身药门,一次采药途中邂逅了父亲。儿时,他们常会带着我四处巡诊,为穷病之人治疾施药。六岁那年江州时疫,父亲因公驻京,母亲独自带着我去乡间义诊。离开前,我们去山间采药。母亲救下一只落巢受伤的雏鸟,为之清创时,不慎为鸟喙所伤。不料伤处恶化,母亲病了数日,于归家途中不治……”
金坠闻言,唏嘘不已,又听君迁戚然道:
“母亲曾告诉我,人生于世,未必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壮举。但凡心怀善愿,纵然只是将一只落巢的鸟儿放回巢中,便不枉此生……可她却因此丢了性命。”
他言至此,抬眸眺向窗外,静聆着报春鸟在庭间啼啭欢歌。
“昔年在江州野外,母亲救下那只雏鸟的时候,为之取名迦陵频伽。她说那是佛经上的妙音鸟,若听到它的歌声,便可结下善缘,此生安乐无忧……我却想问问神佛,何以容得下世间众恶,却令我母亲不得善终?”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无言,君迁抬头望着悬挂在书案上方的那幅书法,喃喃道:
“这是母亲手书。语出《黄帝内经》,意为顺应自然之法,与万物同生。幼时母亲教我读书,我刚识字时,第一句学的便是这句。”
他言至此微笑了一下,眼底的悲色中平添无限怀恋。
“母亲总是教导我,医者自身即是活着的药。她教我要活成一味良药,既可医人,亦可自医。参赞天地化育,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金坠轻语:“此生福报来世方享。你母亲在天上会安乐无忧的……”
君迁欲言又止,凄凉一笑。金坠咬了咬唇,又道:“那……你父亲呢?”
“母亲死后,父亲自责万分,最终摒弃了医道,不顾祖父反对自请随军去往辽东,一年后便死于沙场。”
君迁语毕,容色中已无分外哀戚,只于眼底隐隐藏了些微澜。他忽又自语一般说道:
“我曾以为,父亲只是因母亲之死心生绝望,故而弃医。后来才明白,他是因见了太多,认定行医无法救世,最终踏上了自我放逐之路……父母相继去世后,祖父一改宽和前态,亲自教导我药学医理,极尽严苛,方有我今日所成。”
他竭力掩藏忧色,眉目中仍透着往日未见的黯淡,似一池遭春寒之风拂掠的幽潭。金坠懊悔挑起了这沉重话题,故作轻快道:
“你这自己给自己扎针的本事,想必也是自小被尊祖父逼着练出来的吧?”
君迁苦笑:“还有尝百草的本事。”
“难怪我之前无论灌给你什么苦药,你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呢!”金坠撇撇嘴,“除了那山茱萸果儿!”
君迁一哂,望着她道:“那毕竟不同。”
暖风入窗徐来,他眼底的哀色已不觉消融在宣明的春光中。清黑的瞳眸亮而深,映得人如行舟中,摇摇荡荡。金坠垂下眼睛,瞥见他的左手仍被自己紧握在掌心,已有些发烫。她连忙移开手,正色道:“你还要扎多久?”
“差不多了。”
君迁亦险些忘了那排插在左臂间的银针。经她提醒,忙伸手去拔。手起针出,仍是面不改色。
金坠好奇道:“这都是些什么穴道?扎了有何功效?”
君迁一面拔针,一面指给她看:“内关、神门、孔最、合谷、曲池。各穴针灸功效不同,简言之,可除惊安神,祛疲健体。”
金坠撇撇嘴:“真有那么神奇?”
君迁拔出最后一枚长针举在她眼前:“你要试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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