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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唐宪宗元和末年,河朔藩镇暂归朝廷,元和中兴盛极一时,怎奈天子晚年志骄意满,宠信宦官、痴迷丹药,贤臣远避、朝纲渐乱,中兴基业摇摇欲坠,祸乱已在眉睫。这一回且说宪宗毒发遭弑、穆宗即位荒嬉,河朔烽烟再起,大唐再陷割据深渊,桩桩件件,皆载于正史,分毫不敢虚言。
且说元和十四年秋冬,长安城中寒气渐重,北风卷着枯叶扫过朱雀大街,百姓缩颈而行,街上行人寥寥,唯有大明宫方向车马往来不绝,皆是为天子采办炼丹药材的内侍。那大明宫中和殿内,却终日药气弥漫,铅汞之味熏人欲呕,殿中铜炉昼夜不熄,炭火烘得殿内燥热,与殿外寒冬格格不入。唐宪宗李纯自服食方士柳泌所炼金丹以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口干舌燥、夜不能寐,到后来竟是性情大变,动辄暴怒,左右宫人宦官稍有差池,或是奉茶稍慢、步履稍响,便杖杀于殿前,短短数月,宫中冤死内侍宫女不下数十人,人人自危,昼夜不敢喘息,连走路都屏息敛声,生怕触怒龙颜。
这一日,宪宗卧于铺着貂皮的锦榻之上,面色赤红如火,额上青筋暴起,喉中痰鸣不止,胸口起伏急促,手中仍死死攥着一粒赤金色丹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对着身旁跪伏在地的方士柳泌厉声喝道:“朕服你仙药半载,非但不曾长生,反倒周身痛楚,夜不能眠,五脏六腑如遭火焚,你敢以妖物欺君,当真不怕朕诛你九族!”
柳泌吓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不多时便磕出血迹,顺着面颊流下,颤声回奏:“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乃金丹排毒之象,凡俗肉身脱胎换骨,必经此痛,凡骨换仙骨,浊毒排体外,再服三月,必能轻身延年,白发转黑,与天地同寿,永掌大唐江山啊!”
一旁宠宦吐突承璀连忙上前打圆场,躬身赔笑,腰弯得几乎贴地,柔声劝道:“陛下,柳方士乃天台得道高人,所言句句属实,当年秦皇汉武求仙问道,亦有此劫数,陛下乃中兴圣主,天命所归,只需安心服药,必得上天庇佑,千秋万代执掌天下。”
宪宗本就听信吐突承璀之言,闻言怒气稍减,胸口起伏渐缓,挥挥手有气无力道:“罢了,你且下去加紧炼药,若再无效,朕定将你碎尸万段,抛尸荒野,叫你魂飞魄散!”柳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殿外,膝盖磕得青紫也不敢喊痛,只留殿中药气依旧刺鼻,铜炉里的药渣还在滋滋作响。
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细声通传:“晋国公裴度求见。”宪宗眉头一皱,脸上不耐之色更重,拍着榻沿喝道:“不见!这老匹夫整日聒噪,谏这谏那,烦扰朕心,赶他走!”
吐突承璀心中暗喜,嘴上却故作周全道:“陛下,裴度乃平淮西、定藩镇的前朝功臣,朝野敬仰,陛下不见,恐伤朝臣之心,不如传他入内,三两语打发便是,也显陛下宽仁。”宪宗无奈,只得闷哼一声准奏。
不多时,裴度身着紫袍朝服,头戴进贤冠,步履沉重入殿,刚进殿门便被浓重药气呛得咳嗽两声,抬眼见宪宗面色枯槁、暴躁如雷,锦榻旁散落着药碗碎片与丹药残渣,心中一阵酸楚悲凉,上前恭恭敬敬叩首行礼,不等宪宗开口,便直言奏道:“陛下,臣冒死再谏,金丹含汞铅剧毒,久服必损圣体,方士妖言惑主,留之必乱朝纲,宦官干政乃汉、明覆车之鉴,望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复理朝政,守住元和中兴这来之不易的基业啊!”
宪宗听罢,勃然大怒,一把将榻边盛着丹药的玉碗扫落在地,瓷片四溅,丹药滚得满地都是,厉声斥道:“裴度!你仗着平淮西之功,便敢屡次犯上,非议朕躬!朕服药求仙,乃为大唐社稷永固,为百姓求长治久安,岂是你等腐儒妄议!”
裴度叩首泣血,额头渗出血丝,悲声大呼:“陛下,中兴不易,毁之却在朝夕,藩镇归降乃暂屈兵威,非真心臣服,一旦朝纲大乱,河北必反,天下必乱,陛下百年之后,何以见高祖太宗于地下,何以对天下苍生啊!”
宪宗怒不可遏,拍榻喝道:“放肆!狂悖无君,来人,将裴度逐出殿外,罢去宰相之职,贬为河东节度使,即刻离京,不许逗留长安半步!”
殿外武士应声而入,架起裴度便走,裴度一路回望,痛哭大呼:“陛下,丹毒噬身,宦祸乱朝,大唐危矣!陛下醒醒啊!”声音回荡殿中,悲怆刺耳,宪宗只当不闻,转头又与吐突承璀商议寻仙采药、扩建丹房之事,自此朝中再无敢直谏之臣,忠良闭口,奸佞横行。
裴度既去,李愬镇守江淮,驻节扬州,闻听此事,当即在节度使衙内仰天长叹,捶胸顿足道:“裴相被贬,天子昏昧,宦竖掌权,藩镇复叛不远矣!大唐中兴,怕是要毁于一旦啊!”他本想亲自入京劝谏,怎奈身染重疾,连日呕血,卧病在床,药石罔效,不过数月,便在扬州官舍呕血而亡,享年四十九岁。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正与嫔妃在麟德殿饮宴作乐,观百戏歌舞,听伶人弹唱,听闻李愬死讯,只淡淡挥挥手道:“李愬平叛有功,追赠太尉,厚葬便是。”全无半分痛惜功臣之意,连一句追念之语都无。三军将士闻之,无不心寒落泪,当年随李愬雪夜入蔡州的旧部,
;更是泣不成声,军心自此涣散,再无当年锐不可当之势。
朝中大权,尽落吐突承璀之手,此人总领神策军,勾结党羽,卖官鬻爵,朝中官职明码标价,小至县令,大至刺史,皆要向他行贿方能上任,更插手皇储大事,搅得朝堂天翻地覆。宪宗长子李宁早夭,次子李恽为吐突承璀一手扶持,三子李恒则是郭贵妃所生,郭氏乃汾阳王郭子仪孙女,家世显赫,满朝文武大半依附太子李恒,两股势力势同水火。
吐突承璀恐太子即位后清算自己,日夜在宪宗面前谗言,一日趁宪宗服丹后神志稍清,便跪地奏道:“陛下,李恒柔弱怯懦,无帝王气度,不堪为君,李恽英武果决,酷似陛下,宜立为太子,方可永固江山,传之万代。”宪宗被丹药迷乱心性,神志昏沉,犹豫不决,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杀机四伏,连宫中侍卫都分作两派,彼此提防。
再说河朔三镇,成德王承宗、卢龙刘总、魏博田弘正,当初归降本是迫于淮西覆灭之威,并非真心臣服,心中一直暗藏反意。如今听闻宪宗怠政、裴度被贬、李愬身死、宦官专权,一个个暗中磨刀霍霍,截留朝廷赋税、私养甲兵、招纳亡命之徒,日夜操练兵马,只待宪宗驾崩,便举兵复叛,重夺河北割据之权。
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在恒州节度使衙内大摆酒宴,召集麾下诸将,举杯大笑道:“唐主服丹自毁,贤臣尽去,名将凋零,神策军皆宦官掌领,一群阉人领兵,不堪一战,我等隐忍数载,如今时机已到,只待宫中一变,便逐朝廷官吏,复我河北故土,再不受长安节制!”诸将齐声应和,举杯痛饮,恒州城内,军匠日夜打造军械,刀枪映日,杀气腾腾。
卢龙刘总在幽州听闻,当即派人暗通王承宗,约定互为接应,只待事发便一同举兵。魏博田弘正虽一心向朝廷,忠心事主,却势单力薄,麾下将士多是安史旧部,桀骜不驯,见朝廷衰弱,也多有叛心,田弘正日夜忧惧,寝食难安,数次上表朝廷请求增兵镇守,却都被宦官扣下,穆宗未曾一见,田弘正只能徒呼奈何,无力回天。
元和十五年正月,长安大雪纷飞,积雪没膝,大明宫银装素裹,却掩不住殿内的阴云杀机。宪宗金丹毒发,卧于中和殿,气息奄奄,口不能言,浑身抽搐,只剩一口气在,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殿顶,满是不甘。吐突承璀见时机已到,暗中调集神策军亲信,封锁宫门九门,禁止任何人出入,准备等宪宗一死,便拥立李恽为帝,诛杀太子李恒与郭贵妃,斩草除根。
太子李恒与郭贵妃在宫中得知消息,吓得魂不附体,相拥而泣,郭贵妃抹着眼泪对太子道:“儿啊,吐突承璀欲杀我母子,夺储位大权,若不先发制人,必遭毒手,你可速联络宫中与吐突承璀不和的宦官王守澄、陈弘志,此二人与吐突承璀争权已久,必肯与我等共谋大事!”
太子李恒年少无措,浑身发抖,只得依言而行,连夜密召王守澄、陈弘志入内宫偏殿。二人本与吐突承璀争权夺利,积怨已久,见太子相邀,当即拍案应道:“贵妃与太子放心,我等愿效死力,先除吐突承璀,再扶太子登基,绝不让阉人乱了储位!”
当夜三更,大雪封宫,风雪呼啸,王守澄暗中调遣神策军心腹,守住各处宫门,切断吐突承璀的援兵,陈弘志亲率数十名宦官亲兵,手持白绫利刃,裹着黑衣,悄无声息闯入中和殿。
殿内只有几名小宦官值守,见人闯入,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角落不敢作声。陈弘志直奔宪宗榻前,见天子双目圆睁,口不能言,只是手脚挣扎,喉中嗬嗬作响,当即冷笑道:“陛下服丹多年,毒入骨髓,今日便归天去吧,也省得再受丹毒之苦!”说罢,与左右宦官一齐上前,将白绫套在宪宗颈间,众人合力用力一勒。
一代中兴之主唐宪宗,在位十五年,削平藩镇、重振国威,再造大唐河山,竟落得被宦官缢杀的下场,终年四十三岁,血食未终,身遭横祸,可悲可叹,千古一憾。
陈弘志勒死宪宗,随即抹去痕迹,擦去榻上血迹,将白绫藏起,对外谎称:“陛下金丹毒发,暴崩于中和殿。”宫中上下皆知真相,却无一人敢言,生怕引火烧身。王守澄则率神策军冲入吐突承璀府中,将其就地斩杀,次子李恽亦被乱兵杀死,储位之争,一朝血定,宦官之手,首次染指君父之命。
次日,王守澄、陈弘志等宦官拥立太子李恒即位,御太极殿,改元长庆,是为唐穆宗。郭贵妃被尊为皇太后,王守澄、陈弘志等弑逆宦官,非但无罪,反倒加官进爵,王守澄封骠骑大将军,陈弘志掌内侍省,二人共掌禁军,权倾朝野,生杀予夺,全在二人一念之间。
穆宗即位之时年仅二十六岁,本就生性贪玩,无半分帝王才德,登基之后,更是肆无忌惮,整日在宫中饮宴作乐,观百戏、宠伶人、猎禽兽,将朝政尽数抛于脑后,连朝会都数月不临,全凭宦官传旨行事。
一日,穆宗在兴庆宫沉香亭大摆宴席,美酒佳肴摆满长案,伶人舞姬环绕左右,酒过三巡,穆宗搂着嫔妃,醉意醺醺对左右宦官笑道:“先帝一生操劳削藩,夙兴夜寐,苦不堪言,朕贵为天子,当及时行乐,何
;必自寻烦恼,辜负这大好时光!”
王守澄连忙躬身奉承,满脸堆笑道:“陛下圣明,如今天下太平,藩镇归服,正当享乐,朝政小事,交与臣等处置即可,陛下只管安享荣华便是。”穆宗大喜,当即下旨,赏赐王守澄钱千万、锦缎万匹,又在宫中大兴土木,修建楼阁亭台,每日与嫔妃作乐,通宵达旦,不理朝政,国库钱粮如流水般耗费。
朝中宰相萧俛、段文昌等人,皆是庸碌之辈,见穆宗荒嬉,宦官专权,只求自保,不敢多言,凡事皆顺着宦官之意。穆宗又大肆封赏亲信伶人、宦官,挥霍国库,元和中兴十余年积攒的钱粮,短短数月便耗费大半,仓廪渐空,军心民力,日渐疲敝,百姓赋税加重,怨声载道。
消息传至河朔,成德王承宗率先发难,元和十五年二月,王承宗在恒州举兵,驱逐朝廷所派刺史、观察使,夺回德、棣二州,自立为留后,上表朝廷,拒不纳质、不输赋税,复行割据之实。
卢龙刘总见成德已反,当即响应,杀朝廷官吏,占据幽州,自立节度使,与成德互为犄角,联兵抗朝。魏博将士见朝廷无力征讨,也发动兵变,杀死忠于朝廷的节度使田弘正,割下首级传示诸营,拥立叛将田布为帅,举城归顺河朔叛镇。
淄青旧地亦闻风而动,叛将逐官自立,截留赋税,河北、山东数十州,一夜之间尽归藩镇,朝廷政令,再不能出长安一步,元和中兴削平的藩镇割据,尽数复燃。
穆宗在宫中闻听河朔复叛,大惊失色,酒杯摔落在地,酒液洒了一身,连忙召群臣议事,殿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征讨,皆低头不语。宰相萧俛出班奏道:“陛下,神策军久不征战,将士懈怠,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宦官掌兵,军心涣散,不可轻动干戈,不如姑息招安,承认三镇割据,以保长安平安。”
穆宗本就畏战,闻言连连点头,抚着胸口道:“卿言甚善,便依卿所奏,遣使宣慰,承认三镇节度使,各守其境,互不侵犯,休要再动干戈。”
朝廷使者一到河北,王承宗、朱克融、田布等人受旨不谢,傲然自居,端坐堂上受旨,连起身都不肯,自此河朔藩镇,再不受朝廷节制,安史之乱以来的割据局面,彻底复燃,再难收拾。
裴度在河东闻听宪宗被弑、穆宗荒嬉、河朔复叛,痛哭流涕,呕血数升,连夜上表请求入京讨叛,重整朝纲,却被穆宗置之不理,表章石沉大海。老将李光颜、乌重胤等,空有报国之心,却无兵权可用,只能扼腕长叹,遥望长安,泪湿衣襟。
自此,元和中兴短短十余年盛景,烟消云散,大唐国势急转直下,宦官握禁军之权,弑君立帝如同儿戏;藩镇据河朔之地,割据反叛再无顾忌;朝内贤臣凋零,庸臣当道;百姓赋税加重,流离失所,天下再度陷入战乱纷争,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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