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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的召见来得突然。
祖昭收到口信时,正陪司马衍在东宫习字。内侍说是护军将军府来人,请散骑侍郎过府一叙。司马衍握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阿昭。”
“臣去去就回。”祖昭轻声道,“陛下先习字,臣回来检查。”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多问。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祖昭看得懂。
护军将军府在乌衣巷北侧,与王导的司徒府隔了两条街。祖昭到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前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映着石阶上的残雪。
门房引他入内,穿过两重院落,在书房前停下。
“散骑侍郎请,将军在里头。”
祖昭推门而入。
庾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他抬头看了祖昭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祖昭跪坐下来,等庾亮开口。
庾亮没有急着说话。他批完手头那几行字,搁下笔,这才看向祖昭。
“这几日在宫中当值,可还习惯?”
祖昭垂首:“回护军,臣一切如常。”
庾亮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陛下这几日可好?”
祖昭心头微动。他想起昨日太后那番话,想起司马衍那句“朕不想去”。可庾亮问的是陛下,不是衍儿。
“陛下安好。”他道,“只是老翰林告假几日,功课落了些。”
庾亮听了,没有追问功课的事。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祖昭脸上。
“昭儿,本将军看着你从京口到建康,从一介稚童到如今的散骑侍郎。先帝看重你,王司徒栽培你,本将军也从未薄待过你。”
祖昭垂首:“护军厚爱,臣铭记于心。”
庾亮摆摆手。
“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他顿了顿,“本将军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嘱咐。”
祖昭静候下文。
庾亮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浓,廊下的灯笼映在窗纸上,晕开一圈昏黄。
“你常在陛下身边,有些事比旁人看得清楚。”他背对着祖昭,声音低沉,“苏峻、刘遐那些人,在淮北拥兵自重,朝廷调不动、管不住。先帝在时尚且头疼,如今陛下年幼,他们更不安分。”
祖昭没有接话。
庾亮转过身,看着他。
“北伐军不一样。韩潜忠勇,祖约沉稳,你又在陛下身边。本将军信得过你们。”
这话说得直接。祖昭抬眼看他,庾亮的目光平静,看不出深浅。
“臣替师父谢护军信任。”
庾亮点点头,走回书案前坐下。他拿起一卷文书,递给祖昭。
“看看这个。”
祖昭接过展开,是一份军报。苏峻的部将在历阳与地方官起了冲突,扣了朝廷派去的使者。
“苏峻的人,连朝廷的使者都敢扣。”庾亮声音很淡,“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年幼,不敢妄议。”
庾亮看着他,忽然笑了。
“昭儿,你才九岁,说话就这么滴水不漏。”他摇了摇头,“王司徒教得好,温峤也教得好。可你对着本将军,不必如此。”
他把那份军报收回,放在案上。
“本将军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试探。试探朝廷的底线,试探新皇的软硬,试探咱们这些老臣还能不能压得住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祖昭。
“北伐军是朝廷的兵,是韩潜的兵,也是你父亲的兵。本将军希望,北伐军永远是朝廷的兵。”
祖昭心头一凛。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懂。
“护军放心。”他垂首,“北伐军效忠朝廷,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庾亮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本将军知道。”他道,“韩潜那个人,本将军信得过。你,本将军也信得过。”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道:“你在宫中当值,有些事要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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