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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金章放下笔,将写满《平准商经》开篇的绢帛小心卷起,用丝带系好。指尖那丝微弱的暖流已渐渐消散,但那种与“流通”法则共鸣的感觉,却深深印在了感知深处。她吹熄灯盏,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长安城苏醒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炊烟的味道。庭院中,仆役们已经开始洒扫,竹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规律而清晰。
“来人。”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名守在回廊外的年轻仆役快步走来,躬身听命。
“去甘父住处传话,”金章望着庭院中渐渐亮起的天光,“辰时三刻,校场相见。”
“诺。”
仆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行渐远。金章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新移栽的槐树。树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叶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辰时三刻。
博望侯府的校场位于府邸西侧,是一块长宽各约三十丈的平整土地。地面铺着细沙,边缘立着几排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校场北侧有一座简易的木制观礼台,台上摆着两张凭几。
金章坐在观礼台上,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博望侯的印绶。她面前摆着一壶刚温好的酒,两只青铜酒樽。晨风拂过,带来校场边缘马厩里传来的草料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金属的味道。
她闭目养神,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
脚步声从校场入口传来。
金章睁开眼。
甘父正快步走来。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麻衣,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脚上是磨损严重的皮靴。他的脸被西域风沙刻满了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左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十三年前在匈奴境内遭遇追兵时留下的。他的头发用一根皮绳胡乱束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草原上的鹰,锐利而忠诚。
“君侯!”甘父走到观礼台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甘父拜见!”
金章看着他跪下的身影,三重记忆在这一刻同时翻涌。
凿空大帝的记忆中,甘父是七曜摩夷天商神部一名执戟卫士的投影,在某个小千世界历劫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叧血道人的记忆里,甘父是北宋平准宫外一名卖柴的樵夫,曾在她被围剿时试图冲进火场救她,最终被乱箭射杀;而张骞的记忆……张骞的记忆最清晰,最鲜活。
那是大漠风沙中并肩前行的身影,是月夜篝火旁分食最后一块干粮的沉默,是被匈奴囚禁十年间,甘父偷偷传递消息时那双坚定的眼睛。
“起来。”金章开口,声音平静,“上来坐。”
甘父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金章,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按照礼制,他这样的随从、向导,是没有资格与君侯同席而坐的。
“上来。”金章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甘父犹豫片刻,终究起身,走上观礼台,在金章对面的凭几后跪坐下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金章提起酒壶,将温热的酒液倒入两只酒樽。酒香在晨风中弥漫开来,带着粟米发酵后的醇厚气息。她将其中一樽推到甘父面前。
“喝。”
甘父双手捧起酒樽,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看着金章,眼中那份重逢的喜悦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那是茫然,是困惑,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君侯,”他开口,声音低沉,“昨日封赏大典,我在宫门外等候,看到君侯骑马入宫,又看到君侯骑马出宫。长安城的百姓都在欢呼,说博望侯凿空西域,功盖卫霍。”他顿了顿,“可我……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金章端起酒樽,抿了一口。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你在想,”她放下酒樽,看着甘父,“十三年的使命已经完成,张骞成了博望侯,而你甘父,一个匈奴降人,一个向导,在长安这座繁华都城,还能有什么用处?”
甘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承认。
“你还记得疏勒城外的那个夜晚吗?”金章忽然问。
甘父抬起头。
“疏勒城外,我们被一队马贼追赶,躲进一个废弃的烽燧。”金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那天夜里下着雨,烽燧漏雨,我们只能挤在角落里。你受了箭伤,左肩,箭头有毒。”
甘父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我帮你剜出箭头,用火烧过的匕首烫伤口。”金章继续说,“你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木棍一声不吭。后来你发烧,说明话,一直喊着你母亲的名字——用匈奴语喊的。”
“君侯……”甘父的声音
;有些发颤,“您怎么会……”
“我还记得你说的话。”金章打断他,目光直视甘父的眼睛,“你说,你母亲临死前告诉你,做人要像草原上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烂,答应别人的事,就算死也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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