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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没受伤的那条腿脚踝上戴着手铐,苦笑了一下。盯着雪晶看了一会儿,她嘴唇有些干裂,刘海儿油腻腻地贴着脑门。我心里一阵抽搐,握紧了她的手。
她把另一只手也盖在我手上,轻叹一声。
“你可能不想问,不过他们没抓到韩哥。你们打电话之後,支队的人没几分钟就冲上去了,里里外外,都没找到。”
“嗯,我知道。”我试图挪动右臂,腋窝一阵剧痛,遂放弃,“他在河里呢。”
据说老白震怒,原因不消说。增援警力赶到二十五楼现场时,只剩下昏迷不醒正待会见周公的两个蠢蛋和睁一眼儿闭一眼儿去参拜上帝的梁枭。随後大部队陆续赶来,封锁了整个中德大厦,并在半径两公里的范围内设卡。搜楼,查车,整条街区挖地三尺……一无所获。
更夸张的是,彬不是单枪匹马突围的,他还带走了阮八的尸体。
天亮後,一个探组在大厦天台的边缘仔细检查“中德大厦”四个字下面那排更气派的霓虹灯灯箱——“中美崴尔医疗器械研究集团总公司”时,发现背面有血迹和驻留的痕迹。穿过想象的隧道,我似乎能看到那片灯火斑斓背後的阴影中,迎着深秋的晚风,彬孤独地感受着自己怀抱的躯体正在慢慢变冷。
彬曾一度悬在半空躲藏了一阵,但他最後如何携战友离开的,依旧是个谜。
我有些庆幸他当时没被发现,否则我相信对他而言,被捕或死亡,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听说老白知道後,倒是直接传令让负责搜查的民警排队一个个跳下去算了。
彬这样做风险是很高的,一旦失手,代价也将极其惨重。更何况,一向行事谨慎的他这次被逼无奈,只能依赖运气。如果灯箱的支架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体重,如果某个细心的警员扒着楼沿向下探头,如果阮八的伤口没有处理好导致流血滴落在楼下某个民警的鼻子上……彬明明可以选择独自脱身,至少成功的几率要大许多,他却一定要带上阮八,同时固执地把自己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我不禁有些疑惑:彬这种人,当年怎麽会出卖自己的战友?
他从来就没有舍弃过身边的任何人,无论那个人是陈娟还是韩依晨,是黄锋还是阮八。
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魂。
两天後,支队派专员来医院给我做笔录,白局亦屈尊亲顾,感动得我直想装死。流水账一样地配合调查之後,我被告知惩戒或处罚决定将在市局开会研究後下达。估计轮不到我吃牢饭,後果什麽的也就无所谓了。我叫住老白,想跟他单独聊几句。
领导待闲杂人等离开後,奇迹般地没对我发火,而是点拨我考虑下调到治安处那边的冷门队,或是找个辖区相对轻松的派出所。
我感激地接受了老白的好意:“头儿,我得求您帮个忙。”
老白伸出雪茄般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我脚上的戒具:“我看你戴这个挺合适。”
“呃……不是这事儿。”我想装嬉皮笑脸,无奈缺齿漏风嘴不跟劲儿,“您还记得那个石瞻吧?”
“什麽玩意儿?”
我知道他记得。“就蔡莹假绑架那案子……哦,是这样,我答应过石瞻一事儿——他现在人在茶淀服刑呢——就是,能不能帮打听下蔡莹和那孩子葬哪儿了,然後通知一下他。按说这事不该劳您大驾,可您看我这一时半会儿的估计也完不了事,再说您跟监狱局上上下下的关系又……”
“你他妈还嫌自己跟罪犯走得不够近是吧!”老白的反应倒没让我感到意外,“想好打算下沉去哪个派出所,没准儿我还能给你说句话。老实待着吧。”
一看老白转身要走,我急了:“领导,我还有件事得向您汇报!”
白局连头都没回。
“是关于韩彬给张明坤打过的那个电话……”
老白停在门口,半侧头瞄着我。彬一个电话逼得张明坤跳楼的事早不是什麽秘密,只是案发时双方没有发生直接接触,电话里的内容也无从查证,连控他侮辱罪都没戏。张明坤最终是按自杀处理的。
不过老白还是转了回来,扬下颌示意我说下去。
“彬那晚至少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是找人查到了张明坤住处的电话,第二个才召唤老爷子变身小飞侠。”我在床上挪动了一下,范围有限得可怜,“後来我就奇怪他是哪儿查到的电话,因为连案卷里都没有记录啊。”
领导面无表情,只死盯着我看。
“隔天我查了彬的通话记录:他那第一个电话是打到咱们支队的总机,後面具体转到了谁的办公桌上,就不清楚了。”我故意拖了一下,老白还是阴着脸,“巧的是,就在那个时间,支队的网监记录显示有人查询过被害人樊佳佳所有亲属的信息,登录的ID是BYS。您知道那是谁的登录名麽?”
我坐直身子,声音也沉了下来:“白寅尚局长。”
老白一动不动地盯了我一会儿,搞得我直担心他眼里会不会射出激光来。
“你小子阴阳怪气想说什麽?”
“我想说的是:其实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只要不伤天害理,就无可厚非。石瞻的不情之请,还望您多费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想干什麽!”
“我只是想做我认为是正确的事。”
白局有些动气地向我靠了一步,我动不了,只好不甘示弱地看着他。
过了半分钟,他无奈地平静下来:“别为难咱们自己的弟兄。”
“我会有分寸的,头儿。”
“你确定自己想清楚了麽?”
“能在您手下做事,是我从警以来最值得炫耀的资本。”我缓缓探出右手,“谢谢您这些年来的关照了。”
老白冷硬的脸部线条竟有些松动,他把我的手按回胸口,叹气道:“你好自为之吧。”
“那石瞻……”
“知道了。”他走出病房,再没回过头。
第二周某个上午,袁大健将拄着拐来探望我。我震惊于“那个部位”受伤居然还会让人肢体残废,忙挂上同情加安慰的悲伤嘴脸。
“跟那里没有关系啦!”袁适脸上的淤肿基本已经消退,只在眼角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疤痕,“是胯骨有轻微的错位。”
“呵呵,我还真担心你被一拳直接打变了性呢。”
“就你这模样还有心情笑话我?”
“谁让你才来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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