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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伐既不敢和老白对视,又不知道该看哪儿,只能耷拉着眼:“有。”
“那就是咱们某个正副支队长批的了?既然枪库有记录,我也就懒得再问了。等这案子结了,签字让他领枪的那个,把检查和申调报告一起给我交过来。”老白回手扣动扳机点着烟,“至于你曹伐嘛……”
白局搂“枪”轻描淡写地就毙了个处级干部,一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包括我在内。大家很担心他会像施瓦辛格一样,架出转轮火神炮点下一根烟。
“几百弟兄出个布控你还得带枪,就那麽怕死?怕死当你妈什麽刑警啊!既然手里有枪,你他妈倒是开枪啊!先把石瞻给我留下!也省得我现在杀你个二罪归一。什麽情况!”白局用“枪”轻轻磕打着桌面,“曹伐,你是老探员了,在支队混的年头比我这个当领导的都长。让你脱衣服滚蛋,有些不近人情。咱们队不是养不起个把警怂,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所以说,我看,你这个副队长也别当了。看哪个队愿意收留你,寻摸个坑蹲着。哪队缺人?”
没人吱声。不单是说现任领导贬下来的人,谁都不敢兜,再加上曹伐这家夥做人太失败,贪杯好色不说,怂奸坏又是一流,关键时刻,唯一跟他关系不错的那个副支已是自身难保,连个能替他仗义一把的同僚都没有。
“头儿。”我试探地擡了擡手,“东部队内勤歇産假去了,老六又刚病退,补给我吧。”
“你?”老白目光如电,扫了我一眼,“刚揍完人家又跑出来卖乖来了?成,我倒是没意见。你问问被害人自己愿不愿意。”
我瞥着曹伐,没说话。这老东西心里明白,自己现在连下沉到派出所的机会都没有,不跟我干就得走人。尽管纱布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和尴尬。末了,他缓缓点了下头。
“那就这样。咱们一是一,二是二。赵馨诚,你小子以後手也别那麽欠,整个支队就你能打是吧?能打怎麽还让石瞻跑了!写个检查,下次全队会议上给曹伐道歉,把医药费给人家出了。曹伐,这儿没你事儿了,回家养两天,上班收拾好东西找小赵报到。”
轰走了曹伐,老白又掏出根烟,举“枪”指着剩下的与会人衆道:“石瞻跑了,人质也危了。市局下了紧急预案,现在派活儿。”
3
四九城地域广阔丶人口稠密,石瞻随便找个地缝一钻,根本无迹可寻。市局发来了袁适博士做出的“画像”,即:犯罪人系与他人共同实施犯罪;有交通工具(深色越野车型)和固定(临时)住所(在知春路至学院路沿线);持有武器,具备反侦查能力;有一定的社会关系,包括在警方内部可能有眼线;生活比较规律,有轻度强迫症;习惯穿着服装偏深丶暗色……
说起袁博士,那可是最近刑侦界炙手可热的明星人物。据说二十七岁就取得了克莱登大学犯罪心理学博士学位的他,曾赴匡迪科——美国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调查研究部门受训,并参与了多起连环杀人案件的侦破,被誉为犯罪心理学界的华人天才。今年年初,年轻才俊的袁博士毅然放弃了国外的优厚待遇,回到祖国的首都,投身于市公安系统刑侦辅助技术的建立与完善工作中。现任市局刑侦技术队犯罪心理学顾问丶市物证鉴定中心专家组委员丶国家司法技术研究所主任丶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物证研讨会理事等职。
在刑侦工作中啓动犯罪剖绘这门前沿技术作为辅助手段,海淀分局可谓首创。原来分局的犯罪心理学顾问一直由彬的父亲——中国人民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韩松阁担任。韩教授学识渊博,着作等身,且为人谦虚低调,作风稳健扎实,在全局上下口碑颇佳。後来韩教授被怀柔检察院聘去做副检察长,分局犯罪剖绘的技术支持也就只能指望市局技术队了。
当然,在支队内部,包括韩教授的老战友白局都知道:韩教授在任期间提供的技术支持,多少得益于他背後的智囊团——彬和他的“指纹犯罪研究工作室”。拥有一个爱好犯罪剖绘的儿子,是韩教授备感欣慰的资本。这个研究犯罪剖绘的“草台班子”组成很复杂:公丶检丶法丶司丶律丶监以及社会闲散人员,我丶雪晶丶老何亦是骨干成员。虽说韩教授离任後,工作室只是作为一个单纯的民间爱好者团体存在,但也发展得越来越具规模,网站丶杂志专栏丶主题咖啡屋,一样不缺。而彬却在这个当口突然带回个莫名其妙的“小”女朋友,同时卸去负责人一职,把整个工作室交给了我和老何打理。
韩教授走了,彬也不在了,“继位”的袁博士可半点儿不落人後。他一上来就替市局解决了数个要案,而且手法神乎其技,了解经过的人无不赞叹:“科班出身的,就是不一样!”
经由袁博士剖绘得以侦破的案件,我是亲身感受过的。那次,袁博士把嫌疑人圈定为某地区的“男性,二十至三十岁,身材瘦小,系从事体力劳动的来京务工人员,未婚,单独居住,无犯罪史,可能穿深蓝色牛仔裤和不系带的三接头皮鞋”。我们按这个标准在那一带进行了为期近一周的排查,最後通过线报,在一个拆迁工地将抢劫犯刘某抓获。刘某不仅基本符合袁博士做出的特征剖绘,更神奇的是,他被捕时就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棕色的三接头皮鞋!
彬得知後险些抚掌笑翻:“厉害。此公技近布鲁舍尔,着实厉害。”
下午啓动的紧急预案基本上就是围绕着袁博士的“画像”展开的。十二个探组先後奔赴知春路至学院路沿线展开摸排;治安支队在交管局的协助下,对海淀区几乎所有主干道及大型停车场上的越野型车辆逐一核查;由于会後东部地区队的副支队长称病告假,老白命我率整个东部地区队挨家走访全区的一百零九家医院——截止到晚上九点,依然一无所获。
九点整,我在车上给老白拨了电话:“头儿,这麽瞎扑腾不是办法。”
电话那边嘈杂得很:“怎麽啦?”
“不算无照游医开的黑门诊,全区一百零九家医院,军属医院九家,社会三类甲等医院十家,再加上九十家二类和社区医院,就东部队这俩半人根本查不过来。而且医院的设备更多地是对即将分娩的被害人有用,如果石瞻对蔡莹死活无所谓,只为处理自己身上那点儿伤,连医院都不用去,找个药店买点儿东西就能搞掂。可您知道咱辖区里有多少药房麽?”
“行了行了,少他妈废话!”电话突然清楚了许多,“你小子想说什麽?”
“咱们的着手点有问题。石瞻有军警背景,对刑侦系统的运做模式多少有些了解,他不可能在这个风紧的关头露面。咱们应该顺着他的出逃路线摸,也就是他从排污通道上岸的地方开始……”我说着说着突然发觉对面没声了,起初还以为是电话断了,直到老白叹了口气。
“通常情况下,人质遭绑架後,如果绑匪有撕票可能,人质的存活时间能有多久?”
我明白领导的苦衷。“理论上来讲,两到四天,也就是,最多过了今晚……”
“大的死了,小的也就没了。”
老白能杀曹伐一个二罪归一,一样有人能杀老白个二罪归一。
“现在实施的方案是市局的指示,技术角度上,没什麽不妥。”
只是时间不等人……想来,老白也不愿把宝全押在市局的紧急预案上。
“赵儿,你从派出所实习的时候就跟着我。後来在刑侦丶预审丶治安兜了一大圈,算是什麽警种都干过。知道我来刑侦以後为什麽要调你过来麽?”
——知道,因为我是您最信任的手下。
“头儿,有什麽吩咐,您说我做。”
市局的命令不可违,想要按支队自己的步调查案,老白需要有确凿的依据。
“把东部队的指挥交给张祺,找到石瞻的行踪。别搞个人英雄主义,随时向我汇报。线索一经查实,我就可以抽调人手过去。”转瞬间,老白恢复了一贯的强硬口吻,“我不管你找谁帮忙,动用什麽资源,惹多大麻烦,把石瞻给我铐回来!”
“得令!”
蓟门桥东南,梧梁酒店门口,老何已经在等我了。
一见面老何就问:“你没叫彬?”
我晃了下手里的电话:“打过,关机。”彬携女友出游南方半月有馀,音信皆无。
我把电话连上耳机:“小姜,听见了麽?”
“信号很好!”都在连轴转,可姜澜的声音听起来活泼如常,年轻真好,“赵队,您到梧梁酒店了?”
“对。你在总台吧?分频一条线路到老何的手机上。”我示意老何也装上耳机。
“喂!非行动状态架设分频线路是违规的,领导要问的话你可得罩我啊。”
“行动是白局直接授权的,违个屁规!”我没工夫听她抱怨,“南部地区队从酒店找到的线索汇总过来了麽?”
看我气不顺,小姜赶紧步入正题:“刚拿到。酒店现在已经被封了,你们要进现场的话,我叫派出所配合你们……”
“先不用。告诉我技术队现场勘察的结果,还有南部队走访的情况。”
“技术队追踪现场足迹,发现石瞻从酒店後门进去过。酒店内的探头拍到他进了员工更衣室,两分钟後又出来了,换了身服务员的工作装……何哥你那条线静电噪音太大,先挂上,我再给你拨一次。由于头部有伤口,右腿还被你打瘸了,他从正门离开时被多名酒店员工还有保安看到。何哥,现在呢?信号清楚了吧?七点二十六分,正门监视器拍到石瞻离开。经走访,酒店对面报亭的大妈说,早上看到一名身穿酒店工作服的小夥子一瘸一拐出了门,沿马路朝蓟门桥北走去了——也就是袁博士圈定的区域。”
老何摇摇头:“外围迅速收缩,封锁路段,他不可能步行离开。”
“会不会是坐公共汽车呢?”小姜插进话来,“人多正好便于隐藏身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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