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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看似平静的潭水,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五十块钱的悬赏,“河伯娶亲”的怪事,还有清风道长那讳莫如深的态度,都让我接下来的几天有些心神不宁。练功时,脑子里总会忍不住去想,那王家闺女到底中了什么邪,镇长什么样,五十块钱能堆多高。
清风道长却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该骂骂,该喝酒喝酒,偶尔出门半天,回来时依旧提着空酒葫芦,对镇上之事只字不提。这反而让我更加好奇,像有只爪子在心里轻轻挠。
又过了三四天,是个阴沉的下午,山雨欲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刚站完桩,浑身汗湿,正打算去擦把脸,山门外却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货郎清脆的铃铛,也不是山风呼啸,而是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嗓音的交谈,还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咕噜声。人不少。
我下意识地躲到半塌的院墙后,探头往外看。
只见小路上来了五六个人。为的是个穿着体面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面色焦急,不停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旧军装、身材壮实的汉子,眼神警惕,腰板挺直,一看就不是普通农民。最后面,是两个年轻些的,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不小的麻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群人停在观门口,打量着破败的山门和歪斜的匾额,脸上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那中山装低声问旁边一个像是向导的本地老乡“老哥,你确定是这里?清风观……这位道长,真有本事?”
那老乡搓着手,陪着笑“李干部,错不了!就这儿!清风道长别看……咳咳,不拘小节,那是真有道行!前阵子河沟子老蔫巴家闹黄皮子,就是他给治好的!”
被称为李干部的中年人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不拘小节”的道观环境不太满意,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整了整衣领,上前几步,对着观门提高音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请问,清风道长在吗?鄙人李爱国,是镇上公社的,有事相求!”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镇上公社的干部?还带着像是民兵的人?难道是来找麻烦的?因为老蔫巴家的事?不对,那事都过去好些天了。
清风道长这时才慢悠悠地从正屋里踱出来,手里依旧拎着酒葫芦,睡眼惺忪的样子,好像刚被吵醒。他扫了一眼门口这阵仗,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问“啥事?”
李干部赶紧上前,脸上堆起急切的笑容“道长,打扰您清修了!实在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求您帮忙!是我们镇上王掌柜家,他闺女……”
果然是那件事!我屏住呼吸。
“……情况越来越糟了!”李干部语很快,“昨晚差点……差点就从楼上跳下去!幸好被人及时现拉住了。现在是白天昏睡,晚上闹得更凶,嘴里胡话也变了,说什么……三日后就要上花轿,再不救就来不及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您道法高深,特地来请您下山救人啊!”
他说着,对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赶紧把麻袋解下来,费力地抬到前面。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还有用油纸包着、隐约透出油渍的腊肉,甚至还有两瓶贴着红色标签的酒。
这份礼,比老蔫巴给的,重了十倍不止。
清风道长瞥了一眼那麻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他没看礼物,反而盯着李干部“你们请过别人了吧?镇东头的马半仙,县里的马脚师傅?”
李干部脸色一僵,有些尴尬“这个……不瞒道长,都请过了。马半仙进去看了一眼,回来就病倒了,胡言乱语。马脚师傅倒是做了场法事,结果……法事做到一半,香炉炸了,他也吐了血,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我心里一惊。这么凶?连其他师傅都栽了?
清风道长沉默了一下,用酒葫芦轻轻敲着自己的手掌,出笃笃的轻响。山风更急了,吹得他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天上乌云汇聚,雷声在远山闷闷地滚过。
“李干部,”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这事,我大概听说了些。不是我不肯帮忙,而是……‘河伯娶亲’,名头听着唬人,背后是啥玩意儿,谁也不知道。马半仙他们道行不浅,都折了,我这点微末本事,怕是也够呛。”
李干部一听就急了,差点要跪下“道长!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王掌柜就这么一个闺女,真要出了事,这……这……价钱好商量!只要您肯出手,公社那边,我也好说话!”
他这话里,已经带上了点恳求甚至威胁的意味。
清风道长摆了摆手,打断他“不是钱的事。干我们这行,讲究个量力而行。有些浑水,蹚不好,就把自己淹死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藏身的院墙方向,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说道“这样吧。东西,你们先抬回去。容我准备一下,斟酌斟酌。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我给你们回话。成与不成,都给个准信儿。”
李干部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清风道长那看似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拱拱手“那……那就拜托道长多费心了!我们明天再来听信儿!这些东西……”
“抬回去。”道长语气坚决,“事情没办,礼不能收。这是规矩。”
李干部无奈,只好让人又把麻袋绑回自行车后座。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推着自行车,沿着山路下去了,只是气氛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我才从墙后走出来。院子里,只剩下清风道长一人。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脸色有些凝重。
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砸落下来,打在尘土上,激起小小的烟尘。
“要下雨了。”他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小子,怕吗?”
我一愣,看着他那双在阴沉天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浑浊和戏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怕吗?我当然怕。连其他师傅都吐血了,那东西肯定极其厉害。
但看着他,想起他吓退黄皮子时的那一指,想起他教我站桩时的严厉,一种莫名的情绪压过了恐惧。
我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笑,抬手在我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屁大点本事没有,口气倒不小。”
说完,他不再理我,径直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雨,渐渐大了起来。我站在院子里,任由雨点打湿我的头和破棉袄。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知道,去不去镇上,救不救那王家闺女,他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
而我的路,或许从明天起,就要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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