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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于凯送走唯一那桌客人,转回来跟她说话。
陆菲大致把事情讲了一遍,最后才道:“记得我俩在广州海事法院旁听的那个案子吗?我这回又碰上那个律师了。”
“那次啊……”于凯想起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见他真记得,陆菲倒有些意外。
但其实于凯想起的根本与律师或者案子无关,他两手交叠,看着陆菲说:“那天本来想跟你表白来着的……”
是玩笑,也是实话。
那个航次跑完,两人便要各奔东西。在那之前,他还真有些话想对她说。
但也许就是因为那场庭审听得不爽吧,陆菲一路骂那个律师。于凯也跟着附和,还在网上搜了搜,上海至呈所里这种小律师能挣多少钱,然后说我们三副转正也有两三万一个月,并不比那“法棍”差。
他想说“讼棍”来着的,一卡壳,说了个“法棍”,把自己给说笑了。总之搞得气氛全无,两人在广州城里逛了逛,吃了顿打边炉就回船了。
当时总以为还有机会。
但是后来,于凯留在华丰轮上做实习三副,陆菲被船长推荐去了一艘集装箱船,条件比华丰轮好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做“卡带”表现着实不错,但船长还是觉得她不合适留在散货船上。
回想起来,那一天似乎就是一个决定命运的转折点。
于凯侧首看着窗外感慨,那之后,他上船,下船,认识了后来的妻子,结婚,当爹,离婚,上岸,成了单亲爸爸……
这故事陆菲听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尴尬,因为从于凯所谓想要表白的那一天到他遇上未来妻子,坠入爱河,未婚先孕,其实只不过隔了一个船员的标准合同期,八个月而已。
她听得头大,打断他说:“晴朗快放学了吧?”
于凯这才如梦初醒,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哎哟一声站起来,关照店员两句,拿上车钥匙跑了。
陆菲坐那儿叹了口气,慢悠悠打了辆网约车,拖着箱子走出“海上调酒师”。
上了车,离开临港。隔窗望出去,建筑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多,车流越来越密。
接近目的地,司机看着导航念叨:“前面怎么在修路啊,还能左拐不?”
陆菲没接茬,心里说,我也不知道啊。
虽然这是她家附近,但她已经三个多月没回来了,走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
陆菲小时候家住市中心,就在苏州河边上,那种一家人挤一间几平米小屋的老房子,公用的灶间,每天倒马桶。
十多年前拆迁,她跟母亲王秀园一起被安置到这个新建的居民区。地段肯定是不能跟过去比的,这一带在老一辈上海人口中叫“乡下头”,后来纳入城区,现在叫城市副中心。偌大一片高层住宅,似乎就在几年间凭空建起,慢慢住满了人,周围配套也渐渐齐全,入托上学,锻炼买菜,逛街吃饭,满满的烟火气。
网约车开到小区门口,陆菲付钱下车,拿上行李。
打眼却觉得陌生,是这儿吗?她有一瞬的怀疑。
细看才确认没错,只是物业改装了门禁闸机,车道栏杆上的广告也换了新的,还有旁边那家理发店变成了生鲜超市,摆着恭贺盛大开业的花篮。陆菲记得自己上次休假下船去那里剪过一次头,店里的托尼游说她办卡,幸好没接茬,否则连维权都赶不上趟。
总算小区门禁系统还认识她,摄像头拍到她的脸,闸门随即打开,发出电子音对她说了声:“欢迎回家!”
进了楼栋,她搭电梯上楼。恰好赶上傍晚放学下班的时候,轿厢一下拥进好几个人。金属门合上,小小的密闭空间里混杂着汗酸、香水、烟味、婴儿身上的奶腥和尿布的骚气。
陆菲隐隐觉得窒息,静静站在角落里,看着液晶显示屏上数字变换,一层层往上升。
到了她住的那一层,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又有点转向,自己都觉得好笑,连家门都找不到了。
结果,还真找不到了。
原该是她家的那扇门此刻大开着,旁边贴着某某装饰公司的施工告示,里面传出电锯和气钉枪的噪音,扬起木屑和烟尘。
陆菲以为自己走错楼层,返回电梯那里看清楚数字,又回来确认门牌号码。
没错,是她家。
她在门口怔怔站了会儿。直到一个满身白灰的装修工人走出来,经过她身边,对她说美女让让。她这才回神,拖着箱子去楼梯间,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拿出手机打给母亲王秀园。
那边设了彩铃,是一首《妈妈的吻》,此刻听起来有种讽刺的恐怖。就这么听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起来,语气疑惑地说:“菲菲?”
陆菲直接问:“房子怎么回事?”
对面一时安静,然后开始絮絮地解释:“那套房子你也住了十多年了,墙面开裂,墙角渗水,瓷砖绷瓷,踢脚线都翘起来,我老早就想帮你装修一下了。这次趁你不在,我就想赶快弄弄好,不影响你呀。哦对了,这件事我发消息跟你讲过的,要么是船上信号不好,你没收到?我哪能晓得你提早回来啦?你有事也不跟我讲,现在哪能办啦?哎呀呀……”
陆菲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并不细听,待王秀园话没那么密了,才直接问:“你装完打算给谁住?”
她以为猜到答案,王秀园再婚之后又生了个孩子,虽然跟她不熟,也算是她半个弟弟,今年差不多该大学毕业了。
但对面却答:“我给谁住?当然是我们自己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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