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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了,许思睿才摊开手掌,盯着手心那张纸条。
……纸条。
他实在不想表现得太过自恋,但是在他有限的十几年人生里,一切和纸条——尤其是异性给他的纸条——相关的东西,毫无例外都指向告白。更何况离别的场景太适合说些平时不敢说的真心话,会有这样的推断,他觉得合情合理。
她该不会在里面写了什么“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吧?
许思睿一边觉得这猜想过于荒谬离奇,一边却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起来。他打量着这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慢慢将它揭开。
然后——
他看到上面一板一眼写着:
祝婴宁欠许思睿羽绒服钱三百元,利息未定,以此欠条为据,将于2012年1月1日之前连本带利还清。
“……”
是她当时写给他的羽绒服欠条,他忘记带走了。
……也就是说,她特意追了这么远,仅仅只是为了把这玩意儿给他。
许思睿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神喷火,盯着这张莫名其妙到极点的纸条,表情瞬间从隐秘的期待破碎为便秘般的青黑,直到几分钟后,才从极度的无语中回过神来,由内而外产生了一股无语到想笑的冲动。
这股笑意不
仅仅针对她,还针对他自己,他觉得他在祝婴宁面前实在是傻透了,她总能用这种一本正经的好笑一次又一次地打败他。
他好像总是拿她没办法。
勉强忍了几秒,许思睿还是没忍住,头埋在膝盖上哈哈爆笑起来,把赶车的小孩吓了一跳,回头问他:“你没事儿吧?”
他朝后挥了挥手,表示没事,肩膀却仍在剧烈耸动,笑得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埋在膝间笑了很久,直到腹部传来熟悉的抽痛感,他才慢慢抬起头,用五指撩开额前笑到汗湿的碎发,嘴角仍然勾着上翘的弧度,手指收起来,紧攥那张纸条,放眼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苍茫的山影,无奈地从胸腔里低叹了一声。
**
离别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来得太快便难以产生实感,一直到走回家里了,祝婴宁都觉得头脑晕乎乎的,整个人如处梦中。
她完全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悲伤或不舍,只觉得突兀。
家里一切如常,杨吉的摄影团队暂时没撤走,因为他们还需要留下来拍摄明天祝吉祥回家的场景。骤然少了一个人,说冷清吧,确实有点冷清,但真要说冷清到难以接受的地步,好像也没有。
她是从什么时候才慢慢察觉到他走了的事实呢?祝婴宁认为是从夜晚睡觉时开始。
因为三八线不见了。
那堆幼稚得不得了,曾经挤占了她的睡觉空间,被她在心里狠狠嘲笑过的衣服山,现在消失了。她的睡觉空间变得很大很空,晚上盖着被子往旁边一瞅,甚至觉得空得有些吓人。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了许久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这种不适应的感觉变得越发强烈。刷牙时再也没人蹲在她身边,走去学校上学时也没有人在她耳边嘤嘤嗡嗡说些气人的话,这段在她眼里从不显得漫长的上学路,第一次漫长到枯燥乏味起来。
她来到学校,一看到许思睿坐过的座位,心里瞬间更不好受了。虽然知道他只是回了家,和祝娟周丽这种被迫前往城市的不同,他在北京有足以遮风避雨的房子,有便捷的基础设施,有良好的教育资源,有爱他的父母,有喜欢他的同学,他回北京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刑的,但她还是难免伤心失落,连早读领读都领得有气无力。
班上其他同学发现许思睿不见了,纷纷向她打听情况,她不得不把录制提前结束这件事重复了许多遍,最后还被陈斌叫到办公室里,细致地向他解释了一遍。
“这样啊。”陈斌叹了口气,推了推镜片,说,“这么突然,还挺可惜的,我本来都计划好在这学期结束给他办个欢送会,唉……也不知道我们这里有没有给他留下点美好的记忆。”
陈斌最后那句“也不知道我们这里有没有给他留下点美好的记忆”就像魔咒,整个上午都在祝婴宁脑海里回响。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歉疚,因为,确实就像许思睿之前说过的那样,祝吉祥去到北京是去享福的,而他来到山里是来受苦的,他们这里除了空气质量好,哪哪都比不上北京,他在这里待的这短短的几个月,究竟有没有留下过美好的记忆?
她有让他发自内心感到开心过吗?
**
精神恍惚了一个上午,祝婴宁才向陈斌请了个假,按之前和刘桂芳商量好的那样回到家里,赶着牛车去镇上接祝吉祥。
刘桂芳大方地塞给她二十块,让她拿着这钱去镇上买点日用品,顺便买点吃的给祝吉祥和她自己补补,祝婴宁轻轻嗯了一声,恍惚地赶着牛车前往镇上。
她来得早,祝吉祥还没到,于是只能和摄影师大眼瞪小眼,无聊地在牛车上枯坐着。
相顾无言了老半天,摄影师开口道:“还别说,许思睿这么一走,感觉还挺不习惯的。”
祝婴宁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摄影师摇头嗤笑:“咱俩真是贱骨头,那小兔崽子到底有什么好怀念的。”
祝婴宁对此并不赞成,她发自内心觉得许思睿是个很好的人,就是好得不太明显,需要用心体会,但只要用心体会了,就能发现他有一颗柔软的心。
这样想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她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问问他的情况?可是她又不知道他家的电话……而且,打过去以后能说什么?问他是否平安到家?这不是废话嘛。问他适不适应?他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好适应的。仔细想想,根本没有可以自然启用的话题。
说起来,他们现在算朋友吗?许思睿有把她当朋友吗?
祝婴宁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越想越感到不确定。
就在这时,昨天傍晚他在山洞随口说的那串数字浮上她的脑海,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猛然间想到一个可能——这串号码会不会是他们家的电话号码?!
……不对。
她冷静下来,把号码仔细一回忆,沮丧地发现这串号码是九位数的,既不是手机号,也不是座机号。
所以它真的只是一串无意义的用来测试她记忆力的随机号码。
她叹了一口气。
正打算抬头看看祝吉祥来了没有,街道尽头的网吧便闯进了她的视线。
这个熟悉的场所导出被她忽略的另一种可能,她愣在原地,大脑迟缓运作,推测出另一种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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