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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esp;&esp;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esp;&esp;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
&esp;&esp;篝火噼啪燃烧着,火星子窜上半空,与漫天星辰混在一处。酒是沛县的老酒,烈得割喉。他连饮三碗,胸口的旧伤便开始作痛——那是项羽的箭留下的,箭镞几乎穿透肺叶,医官说能活下来已是天幸。
&esp;&esp;筑声响起来了。
&esp;&esp;苍凉、嘶哑,像大漠夜里孤狼的长嚎。乐师是乡里最老的瞎子,十指枯瘦如柴,他听着,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
&esp;&esp;剑已不是那柄三尺剑了。
&esp;&esp;这是尚方所铸,剑身嵌七星,鞘镶夜明珠。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当年模样——
&esp;&esp;“大风起兮——云飞扬——”
&esp;&esp;他开口压过了所有喧嚣。剑随声动,寒光乍起,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裂,他旋身,踏步,剑锋划过夜空,带起风声呜咽。
&esp;&esp;“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esp;&esp;剑势渐疾。
&esp;&esp;他看见剑光里闪过鸿门宴的烛火,闪过垓下的楚歌,
&esp;&esp;“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esp;&esp;筑声再起时,他已听不清曲调了。
&esp;&esp;耳畔只有风声——
&esp;&esp;从关中刮来的风,从楚地刮来的风,从北疆刮来的风。这些风在他胸腔里打着旋,撞着,撕扯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esp;&esp;他又饮了一碗酒。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脏腑。
&esp;&esp;“陛下,夜深了。”藉孺轻声提醒。
&esp;&esp;他摆摆手,示意再取酒来。
&esp;&esp;人们开始唱和《大风歌》。
&esp;&esp;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汇成洪流。少年们的声音清亮如剑,老人们的嗓音沙哑如磨,混在一起,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esp;&esp;望着兄弟乡亲带着野心的眼,将士谋臣的信奉,这一场与天下诸王逐鹿的美梦,经了烽火战乱,他成了赢家,王侯将相,帐下人无不尽得所欲,他们举着樽向他远敬,向权力举敬——
&esp;&esp;在沛县宴饮意兴阑珊之时,一众劝阻声与引路下,独自走向黑暗深处。
&esp;&esp;土屋的门虚掩着。
&esp;&esp;推门进去,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esp;&esp;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esp;&esp;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esp;&esp;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esp;&esp;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esp;&esp;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esp;&esp;“季儿。”母亲在唤他。
&esp;&esp;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esp;&esp;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esp;&esp;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esp;&esp;接着,他们跪下了。
&esp;&esp;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esp;&esp;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esp;&esp;“万岁——”
&esp;&esp;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esp;&esp;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esp;&esp;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esp;&esp;他睁开眼。
&esp;&esp;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esp;&esp;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esp;&esp;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esp;&esp;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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