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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风闻言轻轻一嗤,混杂着冷涩与怒意,眼皮微掀,露出一寸精光,如同宝刀上幽然的寒光,只是看一眼都叫人的惧意从心头钻进四肢百骸里。
他一字一句,低沉徐缓:“还真是好本事。”
“降兵可说这细作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裴远说没有:“他们只知道这人只听羯王调遣,整个羯王庭中,大概只有羯王和身边一两位重臣才知晓这人的具体身份。”
还真是棘手。
持颐思忖着,手指无意识敲着石桌:“这事儿,军师如何说?”
裴远摇摇头:“昨日您休沐后,侯爷也给军师放了假。这事儿还未告知军师,就先来寻先生了。”
闻言,持颐的手指蓦的停顿住,转脸看向魏长风,似笑非笑:“侯爷之前不是疑心卑职也是细作么,怎的这事倒先让卑职知晓了?”
她笑意淡淡,似乎只在问一句玩笑话,但语气间的机锋却难掩,直朝他刺过去。
魏长风抬眼看持颐。
他依旧是平和的模样,只是一抹凛然的寒意在眸中一闪,继而又淡去了。
门外那些监视这座宅邸的探子为何而来,桌上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魏长风没开口,持颐也不再说话。
四下寂静,唯余风声阵阵,卷动一片花树。
花叶的影儿斜罩着持颐半边身子,她端坐着,神色恬淡,眉宇间却拔起一团凌厉。
良久,魏长风摩挲着细腻的骨瓷茶盏,曼声道:“外面的人,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先低了头,持颐的神色也柔和起来。那一团凌厉似是幻觉,很快随风消散无影。
裴远的视线在两个人脸上转了几圈儿,终于还是憋不住满腔的急切:“所以,春先生,这事儿您有什么主意?”
持颐低头沉吟,忽而又笑,原本就生动的脸更加鲜活起来:“人和物件儿一样,物尽其用才算有价值,赔本的买卖谁愿意做呢?大费周章的带他们全家脱离苦海,最后只得了这么含含糊糊的一条消息,是不是有些亏了。”
她机灵,不单心大,胆子也大。乌黑的瞳仁儿咕噜噜的转起来,搅动起一肚子坏水儿。
魏长风福至心灵:“你是说,用这群降兵把细作给钓出来?”
“正是!”那一口细白的糯米银牙刺中魏长风的眼,殷红的唇一开一合,“若降兵是诈降,你们说那细作会不会设法联络,从而里应外合助羯王反扑?”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破裂,一种奇异的勾缠顺破裂的纹路在魏长风身体中丝丝缕缕蔓延开。
他笑起来,天光倾洒了满肩:“有先生在,是本侯之幸。”
持颐给魏长风添上新茶:“侯爷抬举,”她又伸臂为裴远倒茶,一探身,袖子朝上褪,露出一截儿瓷白的腕骨,“这是卑职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您二位尝尝。”
她放下茶盏,袖口又将那截儿细藕一样的手腕严严实实的遮起来,魏长风忽而回神,借饮茶移开视线,眼睫轻垂。
刚才说着事儿,没留意杯中玲珑的茶汤,此刻细品,终于咂摸出令人惊异的香气。
魏长风慢慢啜饮几口,赞道:“好茶,”他晃一晃杯盏,茶汤嫩绿清透,激荡起高扬的茶香,“怪不得人称‘吓煞人香’,果然名不虚传。”
裴远是个粗人,魏长风开口时他已仰头灌了一杯,咂摸咂摸嘴,的确满口留香,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憋了半天只说一句:“好喝,再给我倒一杯。”
持颐忍不住笑,又给他斟满,随口闲聊:“今儿外头街市戒严,管事的出门打听才知道是公主入城,”她看魏长风一眼,“公主入城,侯爷为何不去相迎?”她真如幕僚一般语重心长的劝诫他,“公主出降乃是天恩浩荡,您这般怠慢,不怕落个‘拥兵轻主’的口实?”
魏长风乜她:“早知你这么上心,倒不如不准你休沐,让你替本侯迎驾才是正事。”
他这样轻慢的态度,让持颐心中发堵,她撂下茶壶,瓷底在石桌上磕出清脆的碰响:“求娶公主的请恩折子难道不是侯爷亲自写的?”她轻笑一声,“卑职实在看不明白,既是自个儿求来的姻缘,怎的又这般不待见?侯爷觉得这是君子所为?”
话出口,裴远喝茶的动作顿住,脸色大变,下意识看向魏长风。
他眉眼间仍盛着未散退的笑意,只是这笑却渐次凉下去,仿若池中柔水渐冻,荡漾起片片浮冰。
“春先生似乎对本侯的私事很上心。”魏长风睇着她,眼神似乎要刺穿持颐的躯壳,直直看进她的心底。
持颐余怒未消,但也终于找回理智,借幕僚的身份将心中不满宣之于口:“卑职失礼,但寿北仰赖侯爷,侯爷的婚事不只是私事,更是政事,如今牵连上公主,又变成国事。侯爷如此怠慢,若公主不快,您就不担心万岁爷震怒?侯爷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魏家军上下和寿北百姓思虑一二。”
情绪像开闸的洪水,有了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持颐垂下头,不想被他看见眼底那些汹涌的怨忿:“这婚事亦非公主所愿,但为着大齐,为着百姓,公主不计较您的失礼,甘愿屈尊来寿北。公主一个闺阁女子都明白这是关乎江山的大事,侯爷怎犯糊涂?”
魏长风敏锐揪住持颐话中细节:“你怎知这桩婚事非公主所愿?”
持颐心头一跳,猛然抬头,略怔了怔,又旋即恢复如常:“公主在宫里头锦衣玉食,又如何肯心甘情愿离了主子爷和主子娘娘,一个人来这苦寒之地?”她眉眼淡淡,那抹惊惶似乎只是幻觉,“这是人之常情,不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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