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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上2)
那天上午虽阳光刺眼,到了下午,逐渐阴沉,临到晚间,竟然下起雪来。许多人并没穿很厚的防风衣服,待到下班时刻,已是冻得哆哆嗦嗦。天公不作美,冷热空气对流的厉害,一时间雪花又大又硬,几乎成块地从天上砸下来,将人冻得脸颊刺痛。
然而姜玄并没能见到这纷扬的大雪。彼时他正和冯珵美共进晚餐。那地方在大厦内部,环境颇为静谧,两个人坐在角落。天上开始下雪的时候,他们四面都是高墙,并不知道。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颇为奇妙,常常并非源于细水长流、每日每夜的碰面,往往是某一瞬间的奇妙反应、某一方突如其来向前一步,心弦猛地一动,泛起一圈音波。
姜玄向冯珵美搭话后,那年轻人转过身来,反手用手掌边缘抹了下脸,这才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来,轻轻揩了揩鼻子,低声说:“抱歉。”说完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又微微摇摇头。那笑容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克制。姜玄忍不住挠了下脖子,又咳嗽了一下,才说:“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别太影响心情。”冯珵美点点头。
姜玄看着他,本想转身离开,但身子动了动,脚却仍定在那。冯珵美抬起头来,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好的多了,他冲着姜玄笑了下,才说:“多谢。”姜玄摆摆手,轻声说:“……没事。”
冯珵美笑了下,才问他:“姜组长,烟有吗?”姜玄摸了摸口袋,掏出包烟来,推出一根递给冯珵美。冯珵美低头叼住,抬了头,又把姜玄烟盒里的打火机夹出来,眯着眼睛按开,把烟点着了。他狠狠吸了一口,又把东西还给姜玄,这才夹着烟吐了一口,轻声说:“诶,换了?”他用烟对着打火机晃了晃。姜玄低头看了下,才“嗯”了一声算应和。他手上没停,自己也推了一根烟出来夹在手上,又抓着打火机要按。
但冯珵美比他更快一些,举着烟过去,烟头轻轻碰上去、抵着转了半圈,又轻轻碾了一下,姜玄手上那根立刻见了红光。冯珵美抬眼看了姜玄一眼,又收回手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姜玄挑了下眉,把东西放好塞回兜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很近,但也不远,脚尖冲着脚尖,但上身仍旧拉开些距离,冯珵美半只胳膊压在台子上,姜玄则伸手握着台上的杯子,肩膀之间隔了有一块。一时之间有些安静。半晌,冯珵美先开口问道:“他是什么样的?”姜玄歪过头看了他一眼。冯珵美笑了下,弹了下烟灰,偏了下头笑着说:“yourboyfriend”。姜玄眨眨眼。冯珵美看着他耸耸肩。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姜玄先绷不住笑出来,他低头笑了下,才抬起头、看着冯珵美,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冯珵美说:“你的工具箱把手上没有机油,这已经足够明显了,真的。”
姜玄仿佛被这个答案震住了,他伸手挠了挠肩膀,手上还夹着烟。冯珵美往后躲了一下,说:“嘿,你不是想用这个烧我头发吧?”姜玄这才发现他们的肩膀挨得很近,冯珵美偏着头半靠在台子上,头发就坠下来耷拉在肩膀上,姜玄赶紧移开手,却调笑说:“这能威胁你吗?”冯珵美的右脚在原地踏了两下,眼睛转了半圈,才说:“大概会吧。他很喜欢我的头发的。”说着,又笑了下。这笑容多少有点落寞,但少了方才的苦楚。姜玄有些尴尬,收了手回来。冯珵美倒像是无所谓,伸手拨了拨自己发尾,才说:“好像有点留的太长了。”姜玄看了看,说:“也没有。有点像那个,日本那个……叫什么来着?”
冯珵美看着他,没接话,却突然笑出来,说:“谢谢。”姜玄说:“我没开玩笑啊。”冯珵美点点头,说:“我知道。”他说完,又抬手抽烟,猛地吸了口气又长吁一口,不顾姜玄在身边,他突然说:“他还从来不让我抽烟。但我做销售啊,我能怎么办?”姜玄没接话,他知道冯珵美并不需要他接话。他知道他是憋得太久了,甚至已经不再需要被人感同身受,此刻他只想说出来,不需要回答、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追问,他只需要聆听。冯珵美看着之间的那点火光,甚至没有停顿,继续说:“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在乎我,”他摇了摇头,继续说,“结果他说,就是不喜欢烟味,脏。哼,脏?呵……”他这么说着,又叹了口气,狠狠吸了一口,才说:“算了,不说他了。你呢?看你今天心情也不大好?”他转头看着姜玄。
姜玄弹了下烟灰,冯珵美抬脚踢了踢他的鞋跟,歪着脑袋懒洋洋地问他:“怎么了?他没同意啊?”姜玄答道:“……倒也不是。”冯珵美说:“那怎么回事儿?啊!你不戴戒指,他生气啦?”姜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见冯珵美眼睛里带着点好奇,但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他聊天。姜玄呼出口气,才说:“我倒是想,他不愿意。”冯珵美挑挑眉,问:“为什么啊?”姜玄说:“他是老师。”冯珵美长长地“啊”了一声,才说:“怪不得呢。”他接着又说:“你不是就因为这事儿吧?你这也太……你懂,是吧?”
姜玄轻轻摇摇头,盯着冯珵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瞳孔是琥珀色的,看起来很真诚。冯珵美轻轻微笑着,仿佛在等待他的答案。这感觉使姜玄十分安心,叫他忍不住道:“没有、没有。”他的语气很急促,又带着点疑惑,他说:“只是我觉得他好像……不像我这么……高兴?兴奋?你懂我意思吗?”
冯珵美看着姜玄,本来偏着的脑袋慢慢抬起来。他盯着姜玄,姜玄也盯着他。冯珵美垂下眼睛,抽了口烟,又吐出来,烟雾飘出来,冯珵美微微仰起头,看着姜玄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姜玄苦笑了一下。冯珵美轻声说:“这不难受,对吗?”姜玄看着他,说:“对。不难受。”冯珵美轻轻笑出声来,他叹了口气,转头把烟掐了。又踢了下姜玄的脚后跟,对他说:“你要是有意见,你就去说。”姜玄却问:“能说吗?”冯珵美抬头看了他一眼,很诧异,但随即又有些恍然,他翻了个白眼,笑了下,才问姜玄:“那为什么不呢?”姜玄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来。
冯珵美不再理他,径自站直身体,又扯了扯自己的毛衣,掏出手机翻了翻,什么都没有。他撇撇嘴角,转头对姜玄说:“我去吃饭了。姜组长,拜拜。”说完,他擦着姜玄身边走过去了。姜玄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追着他转过身。他看见冯珵美站在门边、拧下把手。
“咔哒”一声。
冯珵美已经踏出半只脚,却听见身后传来姜玄的声音。
姜玄问:“你要我的号码吗?”
冯珵美转过头去,他说:“我有你的号码。这话你得反过来问。”说完,他转身走了。姜玄一个人站在吸烟室里,除了烟灰缸里的两根烟蒂,一切依然那么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尽管如此,到了傍晚,冯珵美却给姜玄发了短信。他发短信的风格倒和他本人一样直接。只说:“姜组长:这是我的号码。冯。”姜玄看了半晌,才回复他:“晚餐一起否?”冯珵美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家有食材。感谢邀请。”姜玄笑了下,再次邀他:“他在学校批卷子,不能回来。作为朋友,诚挚邀请。”冯珵美片刻后回道:“喝酒?”姜玄回:“我不喝,晚上要去接他。”冯珵美随即回复他:“好,下班后二十分钟南门见。”
待到下班时候,姜玄等了十分钟,才走向电梯。人已经少了不少,但电梯里还有别人。姜玄一踏进电梯,看见财务副总监在里面,问好说:“钟总监。”那总监点点头,对他说:“姜组长。”姜玄这才踏进电梯里。电梯中就他们两个人,那总监没再与他说话,姜玄便只好沉默着。等到了财务在的楼层,总监就出了电梯,姜玄向他道了再见,那总监只点点头,便就走了。这人虽然头衔与姜玄仅差了一级,然而实权却多了很多,姜玄尽管对他态度有些不屑,但心中却也理解,便没说什么,直接下到停车场取了车,开到南门去。
冯珵美上车后,姜玄问他吃些什么,他便说随姜玄推荐,于是两个人便去了陈林和姜玄之前去过的一家饭店,味道倒还可以。开车到一半,冯珵美突然道:“这在国贸附近?”姜玄点点头,说:“没错,距离你家应该还算近吧?我看你上次买东西都没开车,也是走路的,应该就在这附近。”冯珵美顿了下,才点头道:“是近的。”
等到了店内,两个人随意点了些菜,等菜期间又聊了些公司内的琐事和八卦。八卦是全人类的天性,不分01、不分老少,两个人便稍微热络了些。菜上了,他们边吃边聊了聊工作,吃到最后,话题免不了滑向最初的情感交流模块。
冯珵美听着姜玄说话,一边喝了碗汤。他放下勺子,才对姜玄说:“你上次见到他前任,感觉怎么样?”姜玄皱皱眉,说:“还挺烦他的。”冯珵美闷笑一声,才说:“我不是问这个。”姜玄沉默了半晌,才道:“他好像还是对他有感觉。”冯珵美说:“他来他去的,你分得清吗?”姜玄点点头。冯珵美笑着说:“那你纠结什么呢,没必要啊。”姜玄问:“为什么?”
冯珵美说:“你既然确定是他仍然喜欢你老婆,而不是你老婆还喜欢他,那你怕什么?你老婆都愿意跟你结婚了,你还怕什么?”姜玄舔舔嘴唇,却没说话。冯珵美低头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却听见姜玄说:“我跟他求婚的时候,他把戒指套我中指上了。”冯珵美愣了一下,把肉咽下去,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姜玄。他看见姜玄的神色,有些麻木,麻木到甚至有点冷静。冯珵美想了想,才说:“我靠,你不是吧?”姜玄伸手扶着自己额头,无奈道:“我也不想,但……是,对,你猜得对。”
冯珵美翻了个白眼,把筷子放下,又拿起碗给姜玄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对他说:“喝汤难吗?”姜玄说:“不难。”冯珵美又问:“张嘴难吗?”姜玄答:“……也不难。”冯珵美把碗向姜玄推过去,说:“你有话说,你就跟他说。”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你不是不敢吧?”姜玄看了看他,拿起勺子喝了口汤,才说:“我试试。”
俩人这顿饭吃的心情舒畅了不少,不仅环境比较雅静,菜色也十分不错,再加上聊天本身就是为了解决烦恼来的,因此一顿饭结束,两个人比起中午时分在钢筋水泥的公司里的怂样,面色都要好上许多。临出门上车的时候,冯珵美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他抬手拦了辆出租,对姜玄挥了挥手,才说:“今天谢谢你请客了,姜组长。”姜玄笑着拍拍他肩膀,才说:“路上注意安全。”冯珵美点点头,坐上车走了。
姜玄转头去提车,风吹的有点大,但他的围巾包在脸上,倒也不那么冷。临到上车他才想起来,冯珵美明明住这附近,打什么车呢?但这个问题并没纠缠太久,因为陈林已经给他打了电话过来,姜玄接起来,问:“林林,怎么了?”陈林说:“你得早点来接我,学校电闸坏了,停电了。”
姜玄猛地转开钥匙打了方向盘,开上了路。
三十五(中)
陈林的学校是公立学校,而且还是省重点,挤破头想要把孩子送进他们学校的家长每年都有一大票,拨款也比较足,所以学校福利也都还不错。不过由于学校有些年头,高中部尤其是高三为了培养尖子班学生“吃苦耐劳、一心向学”的精神面貌,都集体搬到旧楼去,旧楼还是零零年建的,小、旧,尽管14年的时候又翻新过一次,但总归条件较差一些,加上学校扩建过数次,旧楼尽管顶着“黄金屋”的名号,但总归硬件设施上并不总是跟得上潮流的尾巴。
此次停电来得突然,不到六点的时候,大部分学生已经回了教室温书,少部分恋爱的脚尖踩着脚尖在楼后面偷偷说着悄悄话,陈林正在办公室批卷子,手上钢笔一顿,眼前忽然就暗了下来,紧接着就是一个楼层整齐划一的数秒的沉寂和突然爆发的欢呼。陈林笑着摇了摇头,也知道这是突然停了电了。那时虽然天色已晚,可总归没有太暗,加上大部分学生也都带了手机到学校,于是正留在学校看晚自习的年级组长前后思量了一下,也就由着学生们散了回家。反正下周一就要期末考,权当周五提前放假。
好在尖子班一共只有三个,加上上个月搬来的三个重点冲刺班,一共六个班级,学生们住宿舍的仍旧回宿舍,走读的联系了家长来接,将近四百个学生,一个个联系上家长再找老师报备,也颇耗费了一段时间,直到七点出头,陈林见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打给姜玄,叫他来接,然后看时间尚早,又去班级男生的宿舍转了一圈。走出来之后,陈林才提着包去了门卫室等人。刚进去,还没登记,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便借着门卫的线冲了电,一边等姜玄一边批那些卷子。
学生的字迹有的好有的烂,好在他带的重点班学生们成绩还是不错的,答案都对上点,批改的速度也并没有因为换了地方而慢下来。不过他才批了几张,手机的电就充好了,陈林开了机,才发现姜玄的未接电话好多个。陈林正准备回他一个,手机猛地震了起来,正是姜玄。
那震动来的急促而猛烈,手机躺在陈林手心里,左右摇摆。陈林顺手接起来,姜玄的声音不大好,在那边问:“你在哪?”陈林愣了一下,说:“我在门卫室,东门那个。”他刚想问姜玄在那,就听到姜玄沉这声音说了句:“出来,我在西门口。”说完,径自挂断了。陈林眨眨眼睛,把手机放下来,又舔了舔嘴唇,这才拔了充电线还给门卫,然后道了声谢,走出学校去。
姜玄的车停得很近,几乎都要擦上校门前的栏杆,陈林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窗户,那深色的玻璃就降下来,姜玄臭着脸问他:“你们那楼都没人了你才给我打电话?”陈林笑嘻嘻地伸手捏着他鼻子,问他:“你生气啦?是我不好,我没看到手机没电了。”姜玄甩甩头,把陈林手晃开,才说:“你先上来再说。”陈林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但心里也清楚姜玄是为了他好。他不想吵架,便就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爬上副驾驶,再关上门。
但姜玄并不这么想,他心里憋着气,扭头看陈林,等着陈林把安全带扣好,这才一脚油门开上路。陈林在车上被他猛然的加速晃了一下,连忙坐稳了,这才说:“我这不是得先让学生走嘛,我也想先溜,客观条件不允许啊。”姜玄没说话。直到开到十字路口、等着红灯,才转头问他:“那你可以早点给我打电话,都快过年了,现在外面更乱,大晚上这么黑你出点事儿怎么办?”陈林见他真的有点动怒,安慰他说:“没有的事儿,我这不好好的吗?”姜玄气的翻了个白眼,一脚油门又蹿出去,开的风驰电掣,紧紧压着限速。
陈林被他搞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心里火也起来了,没好气地问他:“姜玄你有话说话行么?屁大点事儿啊?我不就没给你打电话吗?我人不还坐在这吗?你教训两句行了吧你?”姜玄猛地把车停在路边,一脚刹车下去陈林又往前颠了一下。姜玄转头问他:“我教训你?我他妈能教训你吗我?你那个破学校晚上黑的我走进去都得拿着手电找你!我走到高中那个楼你也不在,走到学生宿舍你还是不在,你学生说你早就走了,我打你手机你也不接!我想找事儿?咱们俩谁找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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