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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湿了背心的中年男人,翻着滋滋冒油的烤串,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生怕城管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暗处。
可以随时叠起跑路的塑料小马扎上,坐着不断调整姿势的食客。
时不时有电瓶车从小巷里飞窜出来,摊位前便传来叫骂声。
食物的油烟味被湿热的风蒸腾在每一张面皮上,汗滴下来,纸巾一抹,掉下的白渣就成了没抹匀的粉底。
紧挨着的面摊上,一个留着短发身材微胖的中年女子接过老板端来的面,一把揪过边上不知在看什么的女孩坐在条凳上。
那女孩十岁上下,矮矮胖胖的,被弄疼了也不吭声,只是她的腿太短,够不着地,一踢一踢的,不一会儿鞋就蹬掉了,蜷着的大脚趾蹭到椅子上的油污,也不知道脏,掰上来闻闻,痴痴傻傻地笑。
眼距过宽的长相和奇怪的举动,引来边上嬉闹的男孩子们的注意。
“看!唐唐!”
“智慧的眼神哈哈哈!”
他们嬉笑着,围着桌子转圈跑,以他人先天的苦难为乐,女孩的母亲却充耳不闻,要了一次性的碗,挑出几筷子面给女儿,埋头吃自己那碗。
她今天跑了四家做保洁,一家还是开荒,累得直不起腰来。
这些异样的眼光,不过是呼吸一样的存在,每日都悬浮在她和女儿的周围,她没精力在乎。
然而女儿犹不安分,突然用力拍打着桌面大喊:“妈、妈!妈、妈!”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像高亢的鼓点敲在人耳膜上,跟前小碗在她的拍打中一跳一跳地向边缘蹦去,母亲伸手来不及扶,面就已经热腾腾地撒在了女孩膝上。
几记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耳鸣盖过了女孩的呼痛声。
她的脸先偏向一边,又被打正了,再偏向另一边,身子也歪在了地上。
她的脚踩在汤面中,肉嘟嘟的身子软绵绵瘫在满是竹签和纸巾的地上,像污垢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大人们叫调皮的男孩们回来,其余的也尴尬地收回目光,只有那母亲仍旧磐石一样立着,胸口起伏着。
掌心火辣辣的疼烧灼到眼眶,不免落下泪来。
然而女孩循着眼泪下落的轨迹,对着桌底下拍手笑起来:“妈!妈!”
母亲仍在气头上,顺着女孩目光瞥了眼桌下,便拽起女儿企图结束这场不堪的闹剧,然而刚拉人起来,她就愣住了。
她有些不确定,僵硬地再次扭过头,随后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维持着拉扯的姿势静止在了漫无边际的惶恐中。
一股凉意过电般自脊背窜上,顶得头皮发麻,尖叫被卡在喉咙,身体出于本能向后退去,结果左脚绊到了右脚,跌在了女儿跟前,与桌底下的东西打了个照面。
那是个双手着地的蹲着的身影,穿着带荧光条的脏成暗橘色的厚棉衣,脖子上勒了根粉蓝的发带,面皮青紫,头发蓬乱。
几乎脱框的没有瞳仁的白眼球,缓缓向下转动,似是在看女孩溅在她身上的带了面条的汤汁,下一秒,一条血红细长的舌头弹出来,卷了胸口的半根面条又“嗖”地缩回去,喉咙滚出急切的吞咽声。
可是食物根本无法令她满足,她的心被掏空了,声嘶力竭地喊着饿。
她依稀记得她在找一滩被碾碎的肉泥,要将它吞回肚里,就像最初孕育它时那样,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红舌再次飞出,袭向跟前已经发不出声的女子咽喉,然而一张黄符骤然打在长舌上,一触即发地燃烧成蓝色的火焰,将那舌头烫得胡乱甩着缩回去。
那一对没有瞳仁的白花花的眼球,像被刺破了痛处,血色蔓延着,一同转向符纸的主人。
“结界。”顾楠之轻声对贺玄清道。
所有区域发布的危机干预任务,都必须在距离怨灵一百米内才可激活,激活后,任务资料会通过侵入式脑机接口——0.1毫米的蚕丝蛋白柔性电极直接传输到执行任务者的大脑中。
刚激活任务时,突然被迫接受大量记忆和情感,会觉得晕眩恶心。
即便是工作了五年后,顾楠之也需要缓个几秒才能适应。
贺玄清两指一并念咒,霎时间平地起风,圈起一丈地界,将那对母女和闲杂人等都隔绝在外。
万籁俱静,唯有底部镂刻着一枚地府红印的一炷香,自结界顶端倒挂而下,白烟自生,一寸寸向上退去。
计时开始,顾楠之需要在一炷香内,说服眼前这只状若“蟾蜍”的怨灵消解执念,心甘情愿地回地府接受审判。
腰间交叉运行的最外圈玉环,在意念控制下飞向桌底下蹲踞的怨灵,自上至下反复扫描数据,同步到顾楠之的手环上。
精神污染指数120,认知水平的各项量化数值均为负数,无自知力,难怪是b级任务。
顾楠之同步评估数据给贺玄清,贺玄清默契地甩出一张定身符,定住那只怨灵的身形。
顾楠之在脑中又过了遍接收到的有限的资料,走到怨灵跟前,蹲下身叫她的名字:“赵桂兰。”
赵桂兰并不应答,扫描的数据也没有变化,顾楠之又道,“你每天在这里徘徊,是在找你的女儿,陈益珍?”
赵桂兰听到“陈益珍”三个字,被血色浸染的双眼忽然颤动起来,像经历了不堪重负的颠簸,滑落两行血泪。
她胸口起伏着,发出喘息般的“呵呵”声,那声音痛极了,切割着记忆,将影像呈现在手环的投影上。
十一年前,就是在这里,她八岁的女儿被强行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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