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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南无歇让卫清禾带着亲兵先回侯府,自己则揣着手,沿着大街慢慢晃荡。
街面上人声鼎沸,比五年前更热闹了些,南无歇拐进一条巷弄,见墙根下有个卖糖画的摊子,老者正用糖稀勾勒出一条鳞爪分明的龙,跟前围了几个垂涎的孩童。
他站着看了片刻,饶有兴致的掏了银子买下,随后一路信步,从朱雀大街转到西市,又绕到护城河边。
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在水面上,随波漂远。
突然,一声清亮的呼喊自身后传来,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永辞哥!永辞哥!”
南无歇回头,就见个身着粉白锦袍的身影朝他直冲过来,速度快得像头没拴住的小兽。
还没等他站稳,对方已经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抱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腰斩。
“永辞哥!你可算回来了!”崔始颉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这破京城了!”
南无歇被他勒得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后背,“松手,喘不过气了。”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漾开了藏不住的暖意。
这小子还是老样子,一点没改那毛躁性子。
崔始颉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眼睛亮晶晶,上下打量他,又伸手戳了戳他胳膊上的肌肉,啧啧称奇:“永辞哥,你真的壮了好多!在东海是不是天天打架?我听爹说你把倭寇打得哭爹喊娘,真的假的?”
少年人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南无歇抬手揉了揉崔始颉的头发,把那精心束好的发冠揉得歪了些,“刚回来,带你去喝杯茶?”
崔始颉立刻点头,像只得了指令的小雀,蹦到他身侧:“好啊好啊!我知道城西有家新开的茶馆,茶点做得特别好,就是……”
他挠了挠头,“就是有点贵,我偷偷去被我爹发现了,还骂我败家。”
南无歇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唇角微扬:“跟我出来什么时候让你花过银子。”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往前走,崔始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朝堂上的趣事说到哪家的点心铺子换了新厨子,南无歇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秋风吹起他的衣袍,也吹散了宸极殿里那点沉郁的算计。
城西的茶馆临着条窄巷,门脸不大,檐下悬着串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二人拾阶而入,堂倌见了崔始颉,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崔公子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崔始颉熟门熟路引着南无歇上了二楼雅间,临窗坐下,窗外正对着巷内那棵老槐树,黄叶落了满地,看着倒有几分静趣。
“永辞哥你看,这茶盏是汝窑的呢。”崔始颉捧着个天青色茶盏转着圈看,眼睛圆圆,“我跟你说,前几日我爹在朝上跟户部那老头吵起来了,就为了你手底下北境将士冬衣的事,气得回来摔了三个茶杯,都是官窑的,可惜了……”
南无歇执壶倒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崔始颉絮叨朝堂琐事,他含着笑听,崔始颉心性纯良,虽生在官宦家,却半点没染上那些弯弯绕绕,像株没经历过风霜的新竹,直挺挺地长着。
“说起来,永辞哥,陛下真给你赐婚了?”崔始颉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昨日听我爹跟我娘念叨,说晁家那位小姐——”
“喝茶。”南无歇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陛下的意思,还没定数。”
崔始颉“哦”了一声,虽还有些好奇,却也知趣地没再追问,只转而说起城外的围场,说等过些日子秋猎,定要跟他比试骑射。
正说着,雅间门被轻轻叩了叩,堂倌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崔公子,嵇公子说瞧见您了,问能不能进来坐坐?”
“嵇舟大哥?”崔始颉眼睛一亮,立刻扬声应道,“快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个身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嘴角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目光先落在崔始颉身上,“尧吉,老远就见是你,果真没有看错。”
说完,他继而转向南无歇,随即躬身行礼,“在下嵇舟,见过侯爷。”
南无歇抬眸看他,这人眉眼弯弯,笑意温煦,瞧着一团和气,可那双眼深处却像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
他微微颔首示意,却没有吭声。
崔始颉实在是很简单干净,他并没察觉他的两位好哥哥对视第一眼时那股若有似无的审视与判断,他更不知道他阿舟哥的这句“见过侯爷”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他这里,他作为两位哥哥的中间人,那就是需要介绍并热络起来的。
“阿舟,你怎么在这儿?”他拉着嵇舟坐下,“快来见过我永辞哥,南无歇!他刚从东海回来!”
随后转向南无歇,“永辞哥,这是嵇舟,他爹是吏部嵇老尚书!”
“久仰侯爷威名,”嵇舟落座,“当年侯爷北境一战,斩将夺旗,可是我等少年辈的楷模。”
他说着,亲自执壶给南无歇添了茶,“前几日听闻侯爷回京,本想登门拜访,又怕叨扰,没想到竟在此处巧遇,倒是缘分。”
这话说的真诚,既不隐藏我想主动寻你的意图,也否认了今日茶楼是我故意为之的谋划。
南无歇指尖叩了叩茶盏,没接他的话,只看向崔始颉:“你们常在此处碰面?”
“是啊,”崔始颉大大咧咧道,“阿舟知道的新鲜事多,跟他在一块儿有意思得很。”
嵇舟笑了笑,目光在南无歇脸上转了一圈,似是随意地问道:“听闻陛下有意为侯爷赐婚晁家?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天作之合,晁小姐才名远播,与侯爷正是相配。”
南无歇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这双眼睛里的笑意盛得恰如其分,不会满得令人不适,也不会假得令人生厌。
可南无歇就是莫名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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