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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华收到那副眼镜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那是一个阴沉的周三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空气黏腻,带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唐华刚放学。
他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走向那栋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安保森严的“云顶国际”公寓楼。
父母常年不在家,这栋楼里过两百平米、装修奢华的顶层复式,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个设施齐全的、安静的酒店套房。
就在他即将踏入自动玻璃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旁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快递盒,孤零零的,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锃亮的黄铜装饰格格不入。
盒子是最普通的牛皮纸材质,边角有些磨损,没有任何快递公司的标签或胶带,没有寄件人信息,甚至连个条形码都没有。
只有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写着的“唐华收”三个字,笔迹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唐华停下脚步,皱了皱眉。物业通常不会让无主包裹放在这里,快递员也进不了这道需要刷卡的门禁。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他弯腰捡起盒子。很轻,摇晃时,里面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硬质塑料或金属物件在碰撞。
带着一丝疑惑,他刷卡进门,乘电梯直达顶层。
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向内滑开,一股混合着昂贵香薰和空旷感的空气扑面而来。
玄关处,意大利定制的悬浮鞋柜线条流畅,他随手把书包扔在上面,出沉闷的响声。
拿着那个来历不明的盒子,他穿过挑高近六米的客厅。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轮廓模糊,远处的霓虹灯提前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他陷进那张足以躺下两个人的进口真皮沙里,触感冰凉柔软。
他再次仔细端详这个包裹。
没有邮戳,没有胶带封口,只是简单地折合着。
就像有人亲手把它放在了他家门口——或者说,是放在了那栋需要重重关卡才能进入的公寓楼门口。
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犹豫了几秒,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他用指甲抠开折合的纸板。
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副眼镜,静静地躺在一块黑色的丝绒衬布上。那衬布质地细腻,反而比眼镜本身显得更考究。
眼镜是黑色的半框设计,镜腿纤细,金属材质泛着冷冽的哑光,造型极简,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像某个追求低调奢华的小众工作室作品,又像是……某种精密仪器。
唐华拿起眼镜,对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看了看。
镜片异常干净清澈,反射着细碎的光芒,看不出度数,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涂层。
眼镜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纸,质地厚实。
唐华展开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横平竖直,透着一股近乎刻板的冷静,或者说……冷漠
“这是绿帽眼镜,戴上它,你会看到真相。”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符号。就这一句话,孤零零地占据着卡片中央。
“真相?”唐华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什么鬼东西。”他今年十七岁,在市重点高中读高二,生活看似光鲜——住豪宅,零花钱充裕,父母是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人士”。
但他比同龄人更早熟,也更清楚,光鲜之下往往藏着别的东西。
一年到头,真正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
电话里的关心总是伴随着时差带来的疲惫嗓音,银行卡里定期增加的数额和快递来的昂贵礼物,则是这种关心最具体的物质化身。
“我们这么拼,都是为了你的未来。”这句话是父母电话里的高频结语,也是唐华从小听到大的“真理”。
起初他还会在挂断电话后,对着空荡荡的大房子感到一丝委屈,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学会了用这句话来应对旁人对他“家境优渥却形单影只”的疑问。
只是偶尔,在深夜被恶梦惊醒,或者独自躺在床上时,他会盯着天花板上昂贵的水晶吊灯,心想如果“未来”需要用几乎整个“现在”的缺席来换取,那这“未来”究竟是谁的?
但唐华很少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真的无人照管。
他有一个比父母更具体、更真实、也更……复杂的“监护人”。
想到干妈张星娜,唐华原本因为阴郁天气和莫名包裹而有些烦闷的心情,不自觉地舒缓了些,嘴角甚至扬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带着依赖的笑意。
张星娜。
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某些特定的圈层里,代表着权力、神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三十八岁,却已掌控着名为“暗夜”的庞大组织多年。
明面上,“暗夜集团”是一家业务多元、纳税大户的合法企业;但在水面之下,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夜店、地下赌场、高利贷网络,乃至一些更灰色的领域,都在“暗夜”的阴影笼罩之下。
关于她的传闻很多,大多与冷酷和铁腕有关。
最著名的一桩,是说数年前一个试图背叛她、卷款潜逃的帮派头目,第二天清晨被人现漂浮在废弃码头的臭水里,身上被捅了十七刀,刀刀避开要害,极尽折磨之能事,而最终致命伤,是喉间一道细如丝、精准切断气管的切口——那是张星娜的“签名”,干净,利落,充满惩戒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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