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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光绪年间,关外重镇营口有一家“赵家染坊”,掌柜的叫赵广,祖籍山东登州府,三代染匠,手艺传到这儿,在辽河沿儿一带也算得上是头一份。他染坊里有一件家传的宝贝——一方青石染椎,长三尺三寸三分,一头粗一头细,重八十八斤八两。这东西是专为压布上色用的,把布卷在木轴上,用这石椎来来回回碾压,染出来的布颜色均匀,洗上多少年都不掉色。赵广拿它当命根子,每天早晚都要亲手擦一遍,逢年过节还要供上三炷香。
光绪二十一年的秋天,赵广突然生了一场急病,没几天人就没了。他那个独生儿子赵守业接了掌故,这小子打小就不爱干染坊的活儿,嫌染缸臭、嫌石椎沉,整天就想着往外跑,结交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他爹活着的时候还能镇住他,爹一死,他彻底放了鹰。染坊的活计全都甩给了几个老伙计,他自己十天半月不露一面,偶尔回来就是要钱,柜上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那伙老伙计里头,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染匠叫田有德,跟赵广是师兄弟,从山东一起闯关东过来的。他眼看着染坊一天不如一天,心里疼得跟刀割似的,不止一次劝赵守业“东家,你得收收心了,你爹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不能就这么败了。”赵守业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一扭头该干啥还干啥。
这天傍晚,田有德把最后一批布碾压完,照例把那方青石染椎擦干净,端端正正靠在墙角放好。他回了后院自己那间小屋里歇着,刚把烟袋点上,就听见前面染坊里传来轧布的声音——“吱嘎……吱嘎……”一声接一声,沉甸甸的,分明是石椎碾压布匹的动静。田有德以为是哪个伙计加夜班,也没在意,抽完烟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一看,染坊里的布全都压好了,整整齐齐码在那儿,比人压的还匀称。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伙计,个个都说昨晚没干活。田有德心里犯嘀咕,但也没深想。可打那天起,一连七八天,每晚他都听见那石椎自己在动,第二天布就压好了。田有德觉得这事邪乎,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是省了人工,他也就没声张。
再说那赵守业,这天在外头赌输了钱,灰头土脸地回到染坊,一见田有德就问“柜上还有多少银子?”田有德苦着脸说“东家,这个月进项本来就不多,你上回拿走的那二十两还没平账呢。”赵守业一听就恼了,骂骂咧咧地进了染坊,一眼瞧见那方青石椎,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东西怕是有年头的老物件,没准能卖个好价钱。
当天下午他就找了个收古董的来看货,那人围着石椎转了三圈,摇摇头说这东西不值钱。赵守业不死心,又找了两个人来问,都说就是块普通青石。他一气之下,喊来两个伙计“把这破石头给我搬后院柴房去,放这儿碍事。”田有德拦都拦不住,眼看着那方石椎被抬走了。
当天夜里起了风,营口辽河沿儿那一片黑沉沉的,赵家染坊的后院里却突然亮起一团青幽幽的光。那方石椎从柴房里慢慢立了起来,周身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晕,像一块浸了水的古玉。石椎出嗡嗡的低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心里头震动。接着,它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柴房,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朝前院挪,一路上的青砖地面都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第二天一早,染坊的伙计们来上工,现柴房的门开着,石椎不见了。大家找了一圈,最后在染坊正堂里找着了——石椎好端端地立在原来那个墙角,就好像从来没被搬走过一样。
赵守业刚回来,田有德就把这事跟他说了。赵守业一听,嗤之以鼻“一个石头疙瘩还能自己长腿?谁搬回来的,别跟我装神弄鬼。”他二话不说,又叫来三个壮小伙,合力把石椎抬到了后院,这回不光放柴房,还找了根铁链子拴在房柱上。一个伙计多了个心眼,偷偷在那石椎底下垫了一张黄表纸,他跟田有德嘀咕“田师傅,我听说老物件要是成了精,你给它做个记号,它要是自己回去了,你看那记号还在不在。”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石椎又回到了染坊正堂。那伙计跑去柴房一看,铁链子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的。再看那石椎底下垫的黄表纸,竟然被碾成了粉末,而那石椎周身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摸上去温温热,像是活物。
这下整个染坊都炸了锅。伙计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赵广老爷子死后魂魄附在了石椎上,舍不得自己一辈子吃饭的家伙荒废,所以夜夜显灵帮儿子干活。也有人说是这石椎年头太久,沾了天地灵气,成了精怪。田有德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赵广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这石椎是咱们赵家染坊的根基,根基在,染坊就在,根基没了,人就散了。”
赵守业这时候也有点毛,但他爱面子,嘴上不肯认怂,反而骂伙计们妖言惑众。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得找个人来镇一镇,就托人请了辽河西岸一个姓胡的神婆来看。那胡婆子在染坊里转了一圈,盯着石椎看了半晌,忽然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说“这东西里头住着东西,不是你们凡人能惹的,赶紧找正经的道士来收,我不敢碰。”说完连辛苦钱都没要,跌跌撞撞就跑了。
赵守业一看胡婆子都吓成这样,心里也慌了,连夜派人去奉天城请了一位据说有真本事的道长。那道长姓马,人送外号“马铁口”,据说能驱邪捉妖,在辽沈一带颇有名气。马道长来了之后,围着石椎走了三圈,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石椎一照。铜镜里映出来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团浓稠的黑雾,雾气里头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弓着腰,像是在推动什么东西。
马道长收起铜镜,神色凝重,对赵守业说“东家,这东西里头确实有灵体附着,暂时倒也没有害人的意思,但它毕竟不是人间之物,久留必生祸端。你要信得过贫道,贫道开坛做法,把它收走。”赵守业连声说好,当场掏出二十两银子做谢礼。
当天夜里,马道长在染坊正堂设了法坛,香烛纸马一应俱全,还画了七七四十九道镇妖符,把石椎围了个水泄不通。法事从子时做到丑时,马道长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那石椎起初纹丝不动,后来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石缝里渗出一种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像是血又像是铁锈,淌了一地。马道长一剑点在石椎正中,大喝一声“收”,那石椎“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石头里扯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腥味。
马道长做法完毕,浑身大汗淋漓,对赵守业说“成了,这里头的灵体已经被贫道驱散,日后不会再作怪了。”他当天夜里就带着银子回奉天了。
谁也没想到,马道长走后的第三天夜里,辽河沿儿一带四个村庄的染坊全部出了怪事——每家染坊的染缸都在半夜里自己搅动起来,搅得水花四溅,染出来的布全都是血红色的,怎么洗都洗不掉。更邪门的是,每家染坊的石椎或者石碾子都开始自己动弹,半夜里“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使它们干活。四个村庄的染坊掌柜凑到一起一合计,现一个共同点——出事之前,赵家染坊都来借过他们的工具,说是自家石椎不好使了。
消息传到赵守业耳朵里,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马道长根本没解决任何问题,那东西还在,而且变本加厉了。
田有德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叹了口气,对赵守业说“东家,眼下这局面,恐怕不是寻常道士能解决的了。我听说辽河上游铁岭那边有个走阴的先生,姓佟,人称佟半仙,据说能下地府、查因果。咱们不如请他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守业此时已经六神无主,连忙应允。
佟半仙五十来岁,瘦高个,两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同时在看你和你身后。他到了赵家染坊以后,二话不说,先在石椎旁边盘腿坐下,闭目入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声音沙哑地说“东家,我下去走了一趟,查清了这东西的来历。”
他说,这方石椎的石料不是普通的青石,而是阴山背后的一种“镇魂石”。当年赵广的祖上在山东开染坊的时候,无意中得到了这块石料,把它打成了染椎。这石椎在染坊里用了几代人,常年跟水、染料、人气打交道,慢慢吸收了几代染匠的心血和意志,久而久之便生出了灵性。但这灵性并不完整,它只认“赵家染坊”这四个字,不认谁是东家。赵广在世的时候,对它恭敬有加,它也安分守己地帮着干活。赵广一死,赵守业对它弃如敝屣,它便动了怒。
“这东西不是鬼,也不是妖,”佟半仙说,“准确地说,它算是一件有灵性的法器,但它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道你爹敬它、你辱它,它就要你遭殃。”
赵守业听到这儿,吓得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把它砸了?”佟半仙摇摇头“万万不可。这里头的灵性已经跟你们赵家的气运绑在一起了,你把它毁了,你们赵家的气运也就断了。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跟你们赵家染坊渊源最深的人,把这石椎的灵性归到他身上去,让它认人为主,认主之后它自然就不再作怪了。”
赵守业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了田有德身上。田有德跟赵广是师兄弟,在染坊干了一辈子,若论渊源,整个染坊就数他最深。
田有德还没来得及说话,当天夜里就出事了。辽河沿儿四个村庄的染坊掌柜联名告到了营口衙门,说赵家染坊用妖术坏他们的生意,要求官府查封赵家染坊、销毁那方妖石。营口同知姓沈,是个半新不旧的官,一方面他读过圣贤书不信鬼神,另一方面他又怕真惹上什么邪祟影响自己的仕途。他思来想去,派了两个衙役去赵家染坊查看。那两个衙役到了染坊,正赶上石椎自己动弹,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去禀报。沈同知一听,也不敢怠慢,责令赵守业在三日之内自行处置那方石椎,否则就按“妖言惑众、扰乱市面”的罪名查封染坊。
赵守业被逼到了绝路上,当天晚上就把田有德叫到了正堂,当着所有伙计的面说“老田,你跟我爹一辈子了,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佟半仙的办法你也听到了,就当是我赵守业求你,你来接手这方石椎,以后染坊的收益我给你加三成。”田有德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说“东家,我答应你,不为那三成收益,是为了你爹。”
佟半仙选了个日子,设了一个“归灵坛”。坛分三层,底层铺的是赵家染坊几代人的旧衣布片,中层摆的是染缸和染料,顶层放着那方石椎。田有德跪在坛前,按照佟半仙的吩咐,割破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将血分别滴在石椎的两端。佟半仙在一旁摇铃念咒,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口诀,在场的伙计们谁也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嗡嗡地震耳朵。
滴完了血,佟半仙让田有德双手抱住石椎,闭眼默念三遍“我田有德,受赵广师兄所托,接此石椎,护赵家染坊,如有二心,石椎为证。”田有德一字一句地念完,话音刚落,那石椎忽然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炸开了。紧接着,石椎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消退下去,换上了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泽,石椎周身散出一股淡淡的草叶香味,那是赵广在世时最爱嚼的那种关东烟叶的味道。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赵守业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佟半仙擦了一把汗,说“成了,它认了主了。从今往后,这石椎只听田有德一个人的话,别人碰都碰不动。”
事情到了这里,本来以为就结束了。可偏偏就在当天夜里,田有德独自守在染坊正堂,守着那方石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他猛一回头,看见烛光映照的墙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脸——那是赵广的脸,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脸色青白,眼睛是闭着的。
田有德吓得浑身一哆嗦,但他毕竟跟赵广几十年兄弟,这份情义盖过了恐惧。他颤着声音问“师兄,是你吗?”那张脸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动了动,田有德看口型,像是在说三个字——“看好他”。
田有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冲着墙壁深深地鞠了一躬“师兄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赵广的脸慢慢消失了,墙壁恢复如常。但田有德注意到,那方石椎的青光比刚才又亮了几分,就好像赵广最后这一点残留的意识也被石椎吸了进去,彻底融为了一体。
从那天起,赵家染坊的生意比赵广在世的时候还红火,辽河沿儿一带的人都知道了这段奇事,反而纷纷来照顾生意,说赵家染坊的布料有“仙气儿”。那四家告状的染坊后来也撤了状子,因为赵守业亲自登门赔了礼,每家送了一笔银子,事情才算平息。
田有德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只是一个老伙计了,俨然成了半个东家。赵守业经历了这一场风波,也像是被磨掉了棱角,收了心,老老实实地跟着田有德学手艺。那方石椎被重新供奉起来,但不再是谁都能碰的物件了——平日里只有田有德一个人能使,旁人碰上去那石头纹丝不动,沉得像是生了根。
染坊重新开张的那天,赵守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田有德磕了三个头,说“田叔,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叔。”田有德把他扶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方石椎抱到了染坊正堂最显眼的位置,又给赵广的灵位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那方石椎静静地卧在香案下,像一头吃饱了的老牛,温和而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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