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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庄和初含笑转向身旁那已有些糊涂的人。
“梅先生对梅氏之事释然已久,早些年间,我便请他答应过我,他日若有人将一名女子带给他辨认,只要有我在场,无论事出什么情由,他都只管认作是梅知雪。”
以庄和初的身份,和他细密得好像马蜂窝一样的心眼儿,早几年前就做下这样的打算,千钟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顺着这话一想,千钟忽然明白,“您在堂上,是故意咳给梅先生听的?”
庄和初俨然还是有些不适,却也不欲将如此负累真的加诸千钟身上,只向后挨着车厢壁倚靠下来,才笑着摇摇头。
“梅先生对我的声音没有熟悉到连咳声都能分辨的地步,但我相信,大皇子的声音,他一定能认得出。”
梅重九听见大皇子的声音,今日是第二回。
第一回,是在广泰楼,那天大皇子为了带走玉轻容将广泰楼闹翻了天,一转头,广泰楼就被京兆府查封,梅重九也同广泰楼其他人一并没入京兆府大牢。
是以大皇子虽只关切地喊了一声“先生”,梅重九也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倒霉动静。
能让大皇子唤一声先生的人,自然就只有这一位。
千钟恍然一明白过来,愈是惊讶了,要照这么说,他咳出那口血,是故意惊大皇子出声的?
“您这病,不是真的呀?可您是怎么能让自己想咳血就咳血的啊?”
“不算全真,也不算全假……”车马一震,庄和初又受不住似的,蹙眉掩着心口低咳了两声,才道,“是来之前服了药,那药效发作起来,便是如此,待缓过这阵就好了。”
难怪,那天在巷子里,他前一刻还能飞刀杀人,下一刻就在谢宗云面前吐了血,被带到广泰楼时还站都站不住,等她拽了他满街跑时,他又能跟得一步不落。
这也就是说,病是假造的病,可他眼前的痛楚,也是实实在在的痛楚。
千钟还是挪过去些,又扶紧了他,给他在心口上轻轻揉抚。
明明忍一忍就过去的事,叫她这么一关切,心底里反倒生出一种非要人管一管才能好的娇气,庄和初一声“不要紧”到了嘴边,还是关在口中没讲出来。
千钟小心照护着他,脑子里也没闲着,贴在庄和初身旁,偷眼瞄着那旁的梅重九,小声问:“可是,梅先生怎么能知道,咱们编了堂哥那些个说辞呢?”
“托了你的福。”庄和初弯着一道笑意,垂目看她,也小声道,“那段为本家所弃、过继到叔父膝下的说辞,是《四海苍生志》最新一回里提到的情节,话本稿子早已给了梅先生,只是还没来得及讲。”
什么叫托她的福,这根本就是还没忘了她拿神仙那套说辞骗他的事儿。
千钟心头一虚,嘴上立马殷勤道:“这可真是老天爷保佑!凑巧您写了这话本,凑巧皇帝老爷说了那么一声,凑巧梅先生还能记得,大人您真是福运昌旺,万事顺意!”
庄和初忍俊不禁。在探事司当差,事到临头时,多多少少会仰仗些运气,可在事前筹谋时,万不能在运气上做什么指望,今日他也做了无数准备,以策万全。
只是,那一刻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这险些让自己也栽了跟头的路子,别说是谢宗云和裕王,就是尽力帮了这一把的皇上,这会儿怕也还是一头雾水。
要说福运昌旺,那昌旺的也该是她才对。
梅重九耳力不同常人,那二人再如何小声,他也全能听得清楚,听着庄和初与她条分缕析说这么多,梅重九依稀有些明白了,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姑娘,是你手下的人?”
梅重九话说得含糊,庄和初却毫不含糊地道:“她不是九监的人,她是我请来保护九监的人。”
听着庄和初明明白白把“九监”这个字眼说出来,千钟也讶然一怔。
“梅先生也是您那衙门里的人吗?”
“梅先生与探事司无关,我交托于你的事,也与他无关。我同他,只是一点识于微时的私交。”
庄和初笃定说罢,宛然一笑,换了副畅叙当年的轻快口吻。
“早年梅先生孤身而来,在皇城谋生不易,又不肯受我分文资助,我便请托广泰楼的掌柜收下他。梅先生禀赋卓然,技艺拔萃,只是话本太过老旧,如此明珠暗投,实在是皇城万千百姓之憾,我就为他量身编写了些新的。”
言至此处,庄和初轻一叹,为他们二人的交情做了个言简意明的概括。
“我与梅先生相交甚笃,只是为了彼此清静,不常在人前来往罢了。”
千钟一喜,她原以为,这趟进了庄府,里里外外除了庄和初就没有一个可信的人了,眼前多了一个梅先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等千钟为方才的冲撞说几句告罪的话,就听梅重九一声气哼。
“谁人与他相交甚笃?什么明珠?他当年就是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诓我,说什么命不久矣,功业上毫无建树,若有些话本传世,也不算枉活一场,如此哄得我用了他的本子。哪知他一年一年活起来没完了,一本接一本将我架到如今这地步,我还怎能与他断了来往?”
庄和初的话本风格自成一派,极难仿效,最初时,他已应庄和初所求对外称是他自己所编,这些年下来流传已广,若陡然换用别的本子,从前这些话本的出处立时就要露馅了。
他这身虚名没什么要紧,万一追到庄和初身上,一个修书讲学的翰林写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免不得要被朝野攻讦,八成还会牵累到大皇子身上,广泰楼势必跟着遭殃,梅重九又岂敢做这样的罪人?
用他的本子也是要命,庄和初公事繁忙,总是几页几页地给他,庄和初若三日不给他稿子,梅重九就不得不转弯抹角关怀他一番,越想越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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