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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楼外是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蓝布短衫的小厮,长得颇为清秀,恭敬地站在马车前,见到赵锦绣走出来,深深一鞠躬,轻言细语地说:“三公子,我家主人命如心来接您,请上车吧。”
这小厮说着,做了请的手势,便有赶车的老头拉开马车门帘。
赵锦绣只是瞟一眼,折扇一开,道:“林二公子倒是做事周到,只可惜赵某怪癖,向来不喜欢坐陌生的马车。”
这年头,杀人越货,阴谋诡计,到处都是。须得谨慎小心,不然自己骨头渣都不剩了。赵锦绣这些年可都是谨记着的。莫说这里这么乱,就是前世太平盛世,职场上也是杀人不见血,一不小心就背黑锅,做事一不仔细就得被人算计。
那小厮听闻,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像是思索片刻,又对赵锦绣恭敬地拱手,道:“这里是城西,离城南虽不远,但到底是很长一段路,我家公子是怕赵三公子辛苦。还有,这马车是用熏香熏过的,我家公子交代,一定要用赵三公子喜欢的熏香。”
这话跟那封信里的内容一样,暗含着威胁:你赵三公子喜欢什么,我都清楚掌控,你就不要耍什么手段了。
赵锦绣听得出这话的弦外之音,却只是淡淡地笑,道:“林二公子倒真是赵某知音了,赵某自己都不知自己喜欢什么香薰。”
小厮脸上更尴尬,却是低下头,道:“三公子,要不,您看看这马车,再做打算,可否?”
赵锦绣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说:“如心,是吧?”
那小厮使劲点点头,不知满脸如春风的赵锦绣待要如何,便是抬头来看。
“你家二公子没教过你,不要私自替主子拿主意?”赵锦绣语气颇不悦。
那小厮这下是彻底没辙,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愣在那里。
赵锦绣也懒得理会,抬头看看天色。这会儿,锦娘才在门口喊道:“啊呀呀,三公子,让您久等了。您要的马车替您准备好了。”说着一招手,云锦楼旁边的小门里,有人赶着雕花的马车出来。
那人一袭蓝布短衫,做小厮打扮,头上裹了一块灰布头巾,低眉垂首的,鞭子轻挥,驾着马车徐徐上前,那人始终低垂着头,又正值暮色四起四分,倒是看得不很分明。
“刘二呢?”赵锦绣问旁边的锦娘。以前在这荆城来,每每出行,云锦楼的马车都是刘二来赶的。如今却是换了一个人。
“刘二正巧回去了,小天赶车很不错的,一点都不颠簸。”锦娘笑嘻嘻地说,手中的丝绢一甩,一股脂粉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散。
赵锦绣折扇一遮面,“嗯”了一声,提着长衫,轻轻一跃跳上马车,然后折扇一合,对着如心吩咐道:“如心,你们且前面带路。”
如心看是这般光景,这三公子总算是启程,坐不坐林家的马车也无妨。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少不得都有些脾气的,便跳上马车,对那赶车人说一句:“启程吧。”
赵锦绣坐在车里,并没有放下帘子。这是她的脾气,向来不喜欢对周遭一无所知。这是第一次去林府,这一路上的路线,有何异常,都得要做到心中有数。
马车拐入秀水街,街上虽已上灯,也因戒严,极少人走动。偶尔有军队匆匆而过,马车也被拦下来探查过一番,但如心拿出的牌子,那些士兵匆匆看一眼,也就没有深究。
如果拿着这个牌子,是不是可以顺利地将小白送出城去?赵锦绣心里一动,前面赶车的小天却是转过来看她一眼。
暮色四合,马车边沿上挂的红灯笼梦,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赵锦绣却是清晰感觉到小天对她一笑。
到底是谁?刚一想,突然明白过来,忙不迭地压低声音,想要问。
他却是在唇边竖起指头,摇摇头,示意赵锦绣不要说话。赵锦绣呵呵一笑,这才真的看清楚,这赶车人居然是小白,难怪方才一直低着头。
不知怎的,她倒是觉得安心了些,斜靠在马车车壁,看着周遭的环境。那河上的画舫不知去了哪里,对峙的两帮人马也不知去向,倒不知那要回江都祭拜娘亲的落魄男子是否赢了。而方才颇具有大无畏精神的围观群众也早作鸟兽状散去。
乍一看,这青石板街冷冷清清,两旁廊檐下的红灯笼在江风中摇摇晃晃,影影绰绰的朦胧。马蹄声与车辙声在青石板上敲击出声响,颇显得诡异。
这荆城倒有些像是死城一般,很像在家乡时的七月十三。传说那一天,百无禁忌,地府所有鬼魅都要出来捞钱,于是一到傍晚,整个城市都烧纸钱,烧完后,马上回家,路上鲜少行人。偶尔一两人,还得被匆匆打照面的人疑心为鬼魅。
暮色里的荆城越发诡异,两辆马车从横贯秀水街那条小河,沿河而下,最后在距离荆城南门处不远的织锦街停下来。
红漆大门,门口镇守的是石狮子。不过,也许是龙生九子的某一子。以前,跟着许华晨去过他家的别院一次,那是老建筑,许华晨曾对她讲过屋顶上的、门环上的以及镇宅,还有琴、剑等上面的神兽,都是龙的孩子。
“三公子,请。”如心先去叩了门,又跑下台阶来对赵锦绣做了请的手势。
赵锦绣跳下来,假意四处打量一番,对着小白挥挥手,慢腾腾地说:“小天,想必你晚饭也没有用。如今,你随本公子进去吧。”
小白还没回答,如心倒是为难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三公子,您要带您的仆从进去,请容许小的先去禀告二公子。”说着,又看了赵锦绣一眼。
赵锦绣只觉得这如心的眼神怪怪的,略一偏头看小白,他正对着自己摇摇头。赵锦绣眉头一蹙,这摇头是最不靠谱的事,信息传达不准确啊。
正着急中,小白垂首站立,斯斯文文地说:“多谢三公子厚爱,小天已用过晚饭,就不麻烦了,小的就在这里等您出来。”
赵锦绣也不想去探究小白的意图,略一点头,折扇唰地一开,摇着扇子往这林府走。
一走进去,照例是一堵影壁,上面的图腾不是一般平常人家所用的墨竹或者书法,而是颇为吓人的青面獠牙的图腾。
赵锦绣乍一看,在暮色里,那图腾若隐若现,也是吓了一跳。走近一点,仔细看,这才发现这是一张硕大的鬼面具。
这倒是奇怪,寻常百姓家的影壁,一是挡风,意味风不能直接穿堂过,不会将财产吹散;二则是为了驱邪,但更多的人家会在这墙壁上写字、画画,雕刻。诸如此类,但决计不会弄如此凶横的图腾。
这林府果然处处都是古怪。但如今来都来了,断然没有退却的道理。若是退却,倒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抬脚跟着小厮绕过影壁,便是一方院落,种满柚子树,每棵柚子树都挂着红灯笼,而柚子树下,又种着各种植物,好些开了花,露出馥郁的香味。
柚子林中间有一条鹅卵石的小径,小厮从旁边取下一个红灯笼,在前面带路。
这儿环境倒是清幽。若不是战乱,这路个大宅子养老也不错。赵锦绣一想到大宅子,面上露出一抹安慰的笑。
“三公子,请里面休息,我家二公子随后就到。”小厮站在柚子林的尽头的廊檐下,手指着那房门说。
赵锦绣略一看,廊檐下的红灯笼更是昏黄不明,只能看到那屋子的窗户半开着,至于里面什么光景,倒是看不分明。
就算是龙潭虎穴,都走到这一步了,依照赵锦绣的性格断然不会退却。何况对方既然摆明威胁,有意无意暗示是旧日相识。就算今日不来,也是横竖躲不过的。
所以,赵锦绣没事人一样,摇着折扇抬步往里走。如心却也没有进来点灯,只说:“三公子,你且等等,小的这就去通传。”说着,便快步往回廊那边走去。
赵锦绣一个人呆在暗沉沉的房里,勉强能看见椅子、桌子的轮廓。心里觉得奇怪:林府是大户人家,再怎么说,小厮的职业道德与职业素养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林竞能让这个小厮来接自己,想必也是极其信任他的。
可是,他没来给自己点灯,到底是真的忽略了,还是有别的阴谋?赵锦绣不由得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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