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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拢了拢面前的几只小点,点头道:“是呀。常来的有康府的公子,荀家的公子,还有赵家六郎、大云寺的素风法师……都是熟面孔。”
李肃心下一动,语气不变,似闲聊般问道:“那……九月十五那日的事,松板姑娘可曾耳闻?”
她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那枚未点色的桂花饼边角微有走形。她未抬头,只淡淡地答:“公子所指之事……唉,洛阳人人都在耳语呢。”语调依旧温和,却已不若方才自在。
她继续静静地将手边的豆沙团揉成形。淡黄的栗泥再被她按入一只雕花的铜模中,印出形状纹样,再以红曲粉点染花心,瓣脉微起,如初夏正盛的园中花。一只做完,便轻轻放在李肃面前的果盘上。
接着是淡紫色的茉莉、胭脂色的桃花、薄荷绿的春柳、沉金色的银杏……她不急不慢,一边做,一边仿佛只是随意问:“公子所指的事,是……洛阳医肆女林幼娘之事?”
李肃点头,神色凝重:“正是。”
她手中的银杏果稍稍一顿,似是忍住了什么情绪,又将一片花瓣拨正,这才缓缓道来:
“那日……白日里几名公子在酒肆中饮酒,言谈间纷纷取笑荀公子,说他虽出身高门,却还‘未曾玩过良家女’。荀公子听后面上虽笑,实则怒气冲心。傍晚时,他竟真唤来数名护卫,在街上将那位独自回家的林姑娘拖入他的步舆中。”
“几人将她带至贾公子府中,贾府本就无长辈坐镇,父亲常年在汴州为官。入夜之后,荀公子便先将其污辱……其余几人随后也一一施暴。”
“直到次日清晨,林姑娘已奄奄一息,被他们用草席包了,扔到桂梧巷口。”
她的语调一直很轻,如同细雨落梅,唯有那细若微尘的怒意,在每一句话底下沉沉压住。
李肃沉默了片刻,问她:“你怎知得如此清楚?”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了李肃一眼,不回避、不闪躲,缓缓答道:“因为那一早……是我路过巷口,见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满脸泥泞。路边行人纷纷避让,无人敢近。我跪下抱起她,她虚弱至极,却还撑着低声说,‘不要告诉我爹’……我便将她扶回家中。到了门口,她的母亲开门,见了女儿,没哭,只是跪地而坐,半晌不动。”
她又低头,将最后一团粉红的樱花豆馅拈成春季花型,用极细的银针一针一针挑出花蕊细丝,如同雕玉。
“次日午后,康公子与贾公子来我这里饮茶。”她淡淡地说,“言谈中居然还有吹嘘此事,说‘果然良家女别有风味’,还笑她回家之后怕是‘羞愤而死’。”
说到这,她轻轻将最后一只点心摆好,整整二十四只,按四行六列整齐陈列在浅漆木盘中。每一只形状、色彩皆不同:梅、杏、桃、李、荷、芙蓉、菊、桂、樱、兰、竹、松……或饱满圆润,或花瓣层叠,有些还用金粉细细勾边,仿佛四季花卉在盘中次第绽放。
她指着那盘果子,低声道:“这是为公子特制的廿四节气果子茶点,每一枚代表一年之中不同时节的花信风物。”
李肃看得目不转睛,不禁惊叹:“你每次都做这么多吗?”我要拍照,我要发朋友圈!九张图不够用!
她轻轻摇头,笑意中带着难得的柔情:“平日里只是奉茶,若有客人想吃点心,顶多做一二。今日……是感念公子夸我容貌之语,亦因公子气度非常,我心有所动,才第一次做出这廿四节气果,请公子品尝。”
她说这句话时,眼中澄澈,没有半分妩媚讨好,却带着一种静静的欣喜和仪式感。
李肃站起身来,躬身一揖,郑重行了一礼。双手垂于身侧,腰背低俯,头颅微垂,以唐人之大礼,回报她这一番情意与信任。此礼不为主客,不为贵贱,只为心中感佩。
“多谢松板君款待,更谢你今日坦言相告。”
李肃抬头望她,目光一寸不移,却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就不怕我……是那些贵人的朋友?”
她手中拈着一撮糖霜,动作却未停,只是嘬唇轻轻一吹,那雪白细粉便落在果子表层,如霜初覆秋叶。
她淡淡地道:“我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倾诉那日之事了。”
语气轻如烟,却分毫不虚。又接着道:
“比起林姑娘那日所受之侮辱,我这几句话算得了什么?正义不能声张,恶人横行于市,众人噤声,东都留守视若无睹,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步她的后尘,沦为这些公子们酒后取乐的玩物。”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淡而绝望的清醒,不是软弱,也不是愤恨,而是那种被现实碾过无数遍后,仍选择不转头的倔强。
“
;我本就是一人飘零异乡,身无亲眷,也许死去那日,才能魂归东瀛。”她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果然是和民,菊与刀并存呀。
说到这,她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嘴角轻挑:“再说了……你穿得太土气,不可能是那些人的朋友。”
太诛心了!黄映,我要十套公子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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