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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像一座巍峨的山,横梗于江伯寅整个年少时期。那座大山虽然隔绝了风雨,也遮挡住了大半阳光。后来江怀恩到了退休年纪,没和他商量,便去了y国定居,那是他与母亲相识的地方。江伯寅去看望江怀恩的时候,话题也永远都是他的母亲。江怀恩会指着院子里新开的花,告诉他,“你母亲当年最喜欢这种月季。”或者是端出一碗文思豆腐,“尝尝,你母亲以前最爱吃这个。”江怀恩不会关心江伯寅喜欢什么,似乎也不知道他不喜欢吃豆腐。但是血缘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平时看似关系不那么亲近的两人,一旦失去,心里便会蓦地空了一块。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那座血脉相连的大山,忽然被挖空,只留下巨大的空洞和失重感。葬礼在江家老宅举行,天空阴沉飘着细雨。来吊唁的人大部分都是商界名流,因江怀恩特殊的身份,也有不少政界要员。江伯寅身穿一身纯黑西装,站在亲属首位,姿态挺拔,礼节周到,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平静。他微微颔首,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人握手。葬礼举办了三天,雨水断断续续的没停过。第三天的黄昏,吊唁者已经散去了大半。仪式间隙,江伯寅独自走到侧面的回廊下,摸出烟盒,弹出一支。他将烟递到唇边,只吸了一口,之后便像忘了似的,任由那点猩红在指尖燃烧。他望着长廊外的细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后簌簌地落下。他看了眼,直接将烟蒂扔进潮湿的泥土里。转身回屋的时候,余光在长廊的另一端瞥见了一抹身影。那人撑着一把长柄伞,穿着一身与他一样肃穆的黑色西装,脸上没有太多客套的悲哀,只是静静看着他。江伯寅看着沈阁缓缓走来,踩在有些泥泞的石板路上。等人靠近后,江伯寅开口问道:“怎么来了。”“我看到新闻了。”沈阁声音很轻,“也问过艾秘书了。”还不等江伯寅说什么,沈阁继续说道:“我定了附近的酒店,会在这里留几天,你有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在。”没有过多安慰的语言,也没有无关的寒暄。沈阁只是站在这里,就好像填补了葬礼上那令人窒息的空洞。雨丝斜斜地飘进了廊下,沾湿了江伯寅的肩头,沈阁将雨伞微微前倾,遮住了江伯寅头顶那片潮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多年前,在另一个葬礼上,也是这样的天气,江伯寅走向了那个失去父亲的少年,他向少年伸出手,成为了他的救赎。如今,位置调换,当年的少年已经长大,穿越重洋,来到了他面前,成为了他可以泊停的港湾。江伯寅抬手将人搂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又很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那一直必须挺直的脊背,在此刻终于可以弯出一点弧度。沈阁闻到一股很淡的烟草与雨水混合的气息,他不吸烟,也不喜欢闻到烟味,但是这是先生身上的味道,他喜欢先生,连带着他身上的味道都觉得是特别的。不知道抱了多久,江伯寅手臂的力道没减,直到怀里的人呼吸节奏变得有些短促,他才恍然回神,松开了手,“抱歉。”“没关系的。”沈阁嘴角浅浅弯了下,像在安慰。江伯寅这才注意到沈阁还举着把伞,他抬手将人轻轻带进了长廊里,他的动作很稳,又替沈阁收了伞,说道:“把酒店退了,老宅有房间。”沈阁点了下头,温顺地说道:“好。”“那边工作都安排好了吗?”“嗯。”沈阁说:“提前做了交接,远程也能处理一部分,而且陆子昂也在。”听到‘陆子昂’的名字,江伯寅顿了下,才回道:“那就好。”正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伯寅。”来的人是余乐生,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迟羽。两人在葬礼第一天的时候已经来过,今天放心不下,特意又赶过来。迟羽走近,关切地问道:“还好吧。”江伯寅点了下头,“没事。”余乐生注意到一旁的沈阁,看着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位是?”他迟疑着开口,话头却是对着江伯寅,“我和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迟羽刀人的心全写在脸上,“现在什么场合,能不能收起你的性缘脑?”“不是。”余乐生打量着沈阁,“真的眼熟。”他反问迟羽,“你没见过吗?”迟羽无语,“是是是,长得好看的你都认识。”他又一脸歉意地看着沈阁,“抱歉,让你见笑了。”然后伸出手,自我介绍道:“迟羽,伯寅的朋友。”迟羽和余乐生只见过沈阁一次,并且还是十年前,所以不记得他也正常,沈阁也不打算提醒,只安静地握上迟羽的手,微微颔首道:“您好,沈阁。”余乐生趁机伸出手,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绍。沈阁同样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余乐生刚碰到沈阁的皮肤,大惊小怪地说道:“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得太少了。这几天气温突降,当心身体。”江伯寅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沈阁与余乐生隔开些许,声音平稳,“回屋吧。”迟羽立刻点头,“回去说,外面凉。”余乐生和迟羽走在长廊的前面,江伯寅和沈阁落后几步,两人的身影离得很近。江伯寅轻轻牵了下沈阁的手,的确有些凉,他低声问道:“是不是冷?”“不冷。”沈阁也回握了一下,“你的手也很凉,多穿点衣服。”走在前面的迟羽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刚要说话看到后面两人旁若无人的牵着手,以及江伯寅微微侧头靠近沈阁的姿态,瞬间了然。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一把揽住正要回身的余乐生的肩膀上,不由分说的把人扳回去继续朝前走。“少发烧,”迟羽警告道:“你早晚得因为这个挨揍。”余乐生想回头,却被搂得死死的,只能无奈辩解道:“我是真觉得他眼熟。”迟羽没搭理他,而是微微侧头,用余光又看了眼身后的两人。一高一低,脚步却合着相似的节奏。他收回目光,本还为好友失去至亲有些担忧,现在也不由地松了口气。那严寒里孤独的秃枝,终于等到了栖于其上的那片雪。重新了解葬礼结束后,江伯寅并没有得到喘息,他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江怀恩的遗产公正、法律文件、银行账户,等等,都是需要江伯寅亲自处理,等主要的事情告一段落,已经是七天之后。这期间沈阁都在老宅陪着江伯寅,他并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安静的待在江伯寅视线可及的地方,在他疲惫时会即使递上一杯温水。他的存在无声,不越界,却让人无法忽视。终于一切都办理妥当,江伯寅签署最后一个文件,遗嘱律师带着助理告辞。老宅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江伯寅按了按太阳穴,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进。”江伯寅应到。门被推开,沈阁走了进来,他手里端了杯热茶,穿着一身蓝莓色的毛衣,衬着肤色格外白。在看到沈阁的瞬间,江伯寅便觉得疲惫一扫而空。“过来,”他的声音带着点连轴转后的微哑,“让我抱抱。”沈阁没有说话,闻言走到宽大的桌子前把茶放到了上面,然后又绕到江伯寅身边。刚站定,便被江伯寅揽住腰,带进了怀里。江伯寅将脸埋在他柔软的毛衣间,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在汲取某种力量。沈阁抬起手轻轻落在江伯寅宽阔的脊背上。这让他突然想到了家里养的那只巨型阿拉斯加,那只大狗平日里总是威风凛凛,可每次疲惫不安时,总喜欢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他怀里。这个联想很突兀,沈阁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下。江伯寅察觉到,抬起头来,手臂却依旧环着沈阁的腰,目光专注地落在沈阁的脸上,“笑什么?”沈阁摇摇头,没敢把阿拉斯加的事说出来,只说道:“事情都办好了?”“嗯。”江伯寅应了声,手臂微微一用力,将人带到自己腿上坐了下来,视线与沈阁平视,“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可以慢慢来。”他们距离太近了,沈阁的视线不由自主的从江伯寅的眼眸移到唇上,没忍住,轻轻吻了下,然后又若无其事的问道:“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江伯寅看着沈阁,眸色很沉,他说:“想吃。”沈阁眨了下眼睛,问道:“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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