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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廉州,几番将珍珠装上海船,运往刺桐,日月飞速,不觉已是夏日。
李果的日子,清闲依旧,每日跑珠肆、海港,不是去看珠,便是去询问水手、或者海外诸番的过往商人。一位真腊商人的仆从,告诉李果多年前,曾听闻登流眉(地名),有几位遭遇海难的华人水手寄居,然而那里战乱多时,盗贼涌起,海商纷纷外逃,与外界断绝音信多时。
盛夏,李果和周政敏租船,让泊哥领路,抵达珠池,观看蜑民采蚌。泊哥便是曾经窃米的蜑民。他常到朱家滩卖珠、卖柴,李果也常在朱家滩闲逛,两人相熟,李果渐渐能听懂他的语言,方才知道他姓泊,便就称呼他泊哥。
廉州有十多处珠池,都在海中,采蚌的蜑民无数。
“我小时和爹在望断崖采蚌,有大蚌。那边的人很凶恶,会打会抢,就不去了。”
泊哥思忆起他的童年,并不大愉快。
“那是交人,我听闻望断崖挨靠交趾,盛产大珠,交人看护守得也严。”
李果曾听其他商人说过望断崖,然而因为交人看管得严,大多数人,也不曾去过。
“果子,你们在说什么?”
周政敏听不懂泊哥的语言,他相当佩服李果,连蜑民的语言也会说。
“泊哥说他小时候去过望断崖。”
“那可是处好地方,你问问他在哪里?”
李果询问泊哥,泊哥说他也不大记得具体位置,不过可以带两人过去远远看着。
船西去,不过一个时辰,濒临交趾海界,不敢再向前。小船停泊在一座小岛,三人下船煮食,歇脚。
泊哥是抓鱼好手,在水中,敏捷无比,他空手抓到三尾大鱼。反倒拿钓竿的周政敏,只钓出一尾小鱼。
李果拿出小刀学蜑民那般处理鲜鱼,两刀拖尽内脏,四五刀削去鱼鳞,将鱼从头到尾对剖,架在火上烤。周政敏看着李果那手法,看得目不转睛。
“泊哥,够吃,不用再抓。”
李果将第三尾鱼处理,抬头见泊哥走得远,正往水域里钻下。
“他该不是去采蚌?”
周政敏将拾取来的贝壳,摆在烧得滚烫的石头上,此刺刺作响,他漫不经心说着。毕竟采蚌是泊哥的营生。
鱼烤熟,泊哥过来,他手里提着装满大蚌的竹篮。他掏出刀子,将一篮大蚌剥尽,也才挖出一颗珍珠。
“喝,还真有珍珠。”
周政敏挽起裤筒,走到海边,跃跃欲试,奈何他不会水。
“有大蚌,在很深。这儿,我来过。”
泊哥捏着珍珠,若有所思。
“我也去看看。”
李果咬掉一尾烤鱼,擦擦嘴,兴致勃勃,朝海边走去。他把衣服脱去,只剩条裤子。
“跟我来。”
泊哥扑入水中,领李果下沉。落水前,只听周政敏在岸边扼腕叫着:“唉,我怎么就不会水。”
在水域里的泊哥,仿佛化身为一尾鱼,畅游无阻。他快速往深渊游下,李果尾随其后。渐渐,李果感到肺脏难受,耳朵有挤压感,心想恐怕已在七八丈之下,终于泊哥停下,两人抵达一处礁壁。此地水清,能勉强看到几只大蚌,也不过是一瞬扫视,并且快速择挑。李果抓住一只大蚌,便拼命地踢水,让身子往上升涌。他把大蚌丢到拴系绳子的一个竹篮里,手臂勾在小船上,轻轻喘息。
李果在上头,焦虑担心泊哥是不是溺水了,正想扎下水去救他,不想泊哥跃出水面,将两只大蚌抛在船上。
泊哥没做歇息,又往水里钻,李果尾随下去。
这次泊哥似乎目标明确,往一个地点,越游越深,李果紧紧追随,待泊哥停住,李果也才看清他们站在一处洞穴里。
李果一眼扫到壁缝里一只硕大的海蚌,李果狂喜。他拽出、抱住海蚌,用力往外游。回头见泊哥还在洞穴中,似乎也有发现。李果想他水性比自己好上数倍,便先跃出水,爬上船。李果举着大海蚌朝周政敏展示,周政敏在岸边啧啧称奇。
正欢喜间,突然海面起涟漪,小船动荡,李果觉察不妙,急忙放下海蚌,大声喊泊哥。没做多想,李果揣住小刀,跳入水,竭力往水里钻,他潜下数尺,便看到一缕血,几乎在同时,李果瞅到泊哥朝他游来,并对他拼命挥手。
一只灰色的凶猛大鱼追在泊哥身后,泊哥身上流的血在水中晕开。李果暗叫不妙,他本能想逃,可眼见大鱼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上泊哥的脚,李果未作思索,朝大鱼扑去,他拿刀子胡乱往鱼身上扎。
在廉州多时,李果见过这种大鱼,是刺鲨,然而那是死掉的,躺在海滩,任人宰割的刺鲨。而这是一头生猛的刺鲨,个头还不小。
李果的拦阻让泊哥得以逃脱,然而也激怒刺鲨,疼痛恼怒中,刺鲨撕咬李果,李果大腿传来一阵巨痛。李果发疯般用脚踢踹刺鲨,此时泊哥早已在李果身边,趴在刺鲨身上,将锋利刀子扎入刺鲨腹部,将之开膛破腹,顿时满眼的血红。受重伤的刺鲨被李果踹下,它那瘦削的身体,缓缓沉到深渊,想来已死去。
泊哥架着李果,迅速逃出水面。
李果被带出来,放在船上,他还有意识,看了眼自己受伤的大腿,大腿上一大块肉被撕开,露出苍白的骨头。不看还好,一看顿时脸上刷白,恐慌不已,啊啊地痛叫。泊哥检查李果伤口,他发现一颗刺鲨尖齿扎在李果大腿里,泊哥毫无预兆,迅速拔出,疼得李果尖叫,捶拳。泊哥默然无声,迅速包扎伤口。在包扎过程中,李果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在岸边围观多时,心惊胆战的周政敏大叫着:“果子!”
泊哥沉着冷静,将船划到岸边,小船移动,缓缓靠岸。
周政敏看到躺在血水中的李果,及李果身旁一只硕大的海蚌,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李果醒来时,人躺在沙地上,头上是星空,身侧则是篝火。他的裤筒被剪开,遭刺鲨撕咬的左腿敷着草药,浓浓药味弥漫扑鼻。李果虚弱地抬动手臂,想从床上坐起,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示意他躺下,是周政敏。
“政敏,这是哪里?”
“果子,我们还在小岛上。”
“泊哥帮你缝好伤口,还去摘来草药,你把这药喝了。”
周政敏端碗药汁,递到李果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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