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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得唱给懂行的人听,有人欣赏才有演出的价值。
戏剧在郸玉这等穷乡僻壤里并不风靡,所以城中只有一座戏台,还是百年前所修建。见过破台仪式的百姓死得差不多了,但凡还活着的老家伙也早已忘记这古时传下来的规矩,因此城中人听见许奉被害之地洒满了米面铜钱,又看见黑白二鬼游荡,并不知这只是一场仪式,再加以煽动,阴差索命的流言便满天飞,更无仵作敢动许奉的尸身。
然而那文雅清俊的秀才只在书房中走了一圈,便向她询问城中有没有戏台,虽然他的语气很像是随口一问,但周幸不相信这种误打误撞。
她淡声道:“那个姓陆的秀才,喜欢听戏,对此颇有研究,想必是已经认出破台仪式。”
几人一怔,不约而同地望向周幸。破台仪式与整个开幕是经过设计的,一旦被识破,即代表周幸这个领头羊的身份被察觉,因此这其实算不得个好消息。
但这场戏在开幕之前,每个人对各种状况都已心知肚明,倒没有为此惊慌。
“可是我瞧着他也不像是有什么本事的人。”陶缨回忆起白日里所见,那陆秀才面庞白净,身着陈旧白衣,进了门就在看书,说话时也慢声细语,浑身上下端的是温良无害。
周幸缩进厚实的氅衣中,双手抱着手炉取暖,没有说话。这几人今日都与赵恪一行人打过照面,在心中应都有了自己的看法,她想逐一听听。
“赵恪身边跟随的侍卫个个都身手不凡,尤其那个姓李的,恐怕功夫在我之上。”萧涉川拿起一块锦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刺耳利器,慢声道,“但陆酌光我看不出端倪,他行动坐卧,半点不像有功夫傍身的样子。”
萧涉川是自幼习武,基本功极为扎实,普通人还是练家子他只扫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此人平日鲜少承认别人比自己强,能叫他说出“功夫在我之上”的人,绝对是不好对付的棘手角色。
隗谷雨拨弄着草药,耷拉着苍老的眼皮子道:“赵家既知此地有鬼,就绝不会派几个没用的绣花枕头来,想必那陆秀才定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呆傻木楞,定要提防。”
他将草药分类完,发现有一根草被袁察的鸟叼走,便劈手掐住了鸟脖子将其夺过来,骂道:“扁毛畜牲,什么你都敢吃。”
鹦鹉发出“叽”的一声惨叫,袁察心疼爱宠,赶忙捧在手里查看伤势,气得大骂:“你这个老东西就是太过草木皆兵,那秀才我今日也见了,不过是个说话扭扭捏捏,一口酒就上脸的书生,人还没做什么你就先吓得不行了,当心你这把老骨头,吓散架了可没人收拾!”
“我有一物,给你们瞧瞧。”萧涉川放下手里的二胡,从身后摸出个麻袋,掏出一沓纸来,分给几人传阅,“这是钱不断那小子在陆酌光的住处附近捡来的。”
几人接到手里时都齐齐拧紧了眉头,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直到那纸传到周幸手中,她一眼望去,就见那纸上是龙飞凤舞的字不像字,咒不像咒的东西,凌乱潦草,一团乱麻。
周幸细细看了会儿,零星认出几个字,没忍住笑出了声:“哟,临的是《兰亭序》呀?”
隗谷雨将纸拍在桌上,将其视作铁证:“你见过字写成这样的秀才吗?但凡山上养的老黄牛会识字,牛蹄子里夹根笔,写得都比这好看。”
陶缨也惊叹道:“童试的考官得收多少钱才能昧这么大的良心,给他个秀才之名?”
袁察便是存心与隗谷雨作对,断不会赞同他的话:“你以什么断定这是陆秀才写的字?也没见他在上面落名字。”
隗谷雨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你觉得他只是个文弱书生,不如你亲自去试试,若是他有别的偏门本事,正好宰了你给我们提个醒。”
袁察:“老子怕他不成?你当人人都是你这老鳖精?”
隗谷雨当下与他骂起来,怪他夜间饭局太过摆谱,差点就被扣住走不脱,袁察则怪他验尸时装疯卖傻,非要摆什么坛子祭拜,无端惹人怀疑。黑羽鹦鹉惊叫几声,给自己主人助威。
两人早年间就颇为不和,结有旧怨,袁察隔三差五便会被毒得面目抽搐,口吐白沫,而隗谷雨也没少在袁察的棍棒下吃闷亏,只不过现在上了年纪,各自都顶不住对方的迫害,于是变为嘴上功夫,动辄吵得面红耳赤。
陶缨听得二人来回争辩,只觉得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站在谁那边,只得夹在中间相劝,央着二人吵归吵,不要动屋里的瓷器。萧涉川摇头叹气,抱起二胡,兢兢业业地锯起木头,以毒攻毒。
周幸对这情况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摸出了短笛吹得呕哑嘲哳,与锯木头不分上下,屋内一时各种声音吵杂,无比刺耳。
袁察终归嘴皮子不行,又不大占理,吵不过隗谷雨,更被这左右耳朵的锯木头和拉桌腿的声音折磨得面目狰狞,最终摆了摆手,算是停战的信号。
隗谷雨这才偃旗息鼓,跟着收声,周幸停下吹奏,整个房中瞬时再次安静。
周幸道:“前面说了好消息,接下来说个坏消息。”
“岭王身旁确有内鬼,他久困京城,这次来郸玉连随身的人都不能信任,可见他在京城处境不佳,局势居下。邹业床底下藏着的金石被拿走,恐怕也送不到他手上,赵恪定会派人去灭口。”她看向萧涉川,“燕决可有消息?”
萧涉川:“暂无。”
“传信给他,让他跟紧邹业,绝不能让人死在外面,力保他活着被押去衙门。”周幸慢声道,“赌坊可能被重点盯防。萧涉川,你近日就在赌坊待着,不要随意走动。袁察今夜就回山上去,无事不必下来。”
袁察听这安排自己似乎暂时派不上用场了,便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常年习武的人,骨子里的习惯是变不了的,绝不可能掩饰得半点破绽都不露,少主倘若拿不定那陆秀才,我或可前去一试。”
“唔……”周幸小口地喝着热茶,若有所思。
正如袁察所言,陆酌光行动笨重,反应迟缓,从那些细枝末节看来的确不像有功夫的样子,但今夜饭席将散时,她假借撒酒疯在陆酌光身上摸了一通,隔着单薄的衣衫只感觉掌下的身体灼热,莫说是文弱书生,但凡是个寻常人都扛不住腊月里的寒风。
况且她心中还有一个想了一整天都没解开的疑惑——今日在青楼时,陆酌光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分辨陶缨没有说谎呢?
“你暂且不宜动,等我找机会再去试探。”周幸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字迹上,嘴角牵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至于这字究竟是不是出自他之手,也好确认。”
“我们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岭王倘若不是傻子,应该能察觉到问题,先给他几日探查的时间。各位今日辛苦,目前计划顺利,戏既一开场,必得唱得精彩,才不让看客失望,接下来全仰仗各位了。”周幸将喝空的茶杯放在桌上,轻轻一声响,令所有人敛起神色。
片刻的寂静后,她宣布:“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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