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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得意地哼了一声,也重新躺下,四仰八叉,望着星空,嘴里又开始嘟嘟囔囔“星星啊……星星,你干嘛……离得那么远……跟、跟长安一样远……看得见,摸不着……”
张浩然踢了他一脚“你差不多得了啊,酸不拉几的。”
谢淮安没有参与他们的笑闹,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仰着头。
夜风很凉,吹在烫的脸颊上,很舒服。
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又遥远得令人绝望。
就像他的人生,看似有了新的方向和可能,前方却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他看了许久,目光最终落在了天边那轮将满未满、清辉冷冷的月亮上。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清俊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复杂的晦暗。
决绝、隐痛,还有一丝对即将踏上的、注定血雨腥风之路的冰冷觉悟……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逸散在带着草香的夜风里。
“你们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之前的笑闹和静谧。
周墨转过头,看向他“知道什么?”
谢淮安依旧望着月亮,没有看他们,仿佛在对着虚空自语“你们知道,为什么……对我来说,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吗?要么留下,要么……直入王庭。没有第三条路。”
周墨撑起身子,醉意似乎散了些,困惑地问“为什么啊?”
谢淮安缓缓地、向后躺倒下去,身体陷入松软的稻草,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着头顶那片深邃的、缀着星子的夜幕,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因为……我是罪臣之后。”
谢淮安继续说着,语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尘封已久的故事“十五年前,家中蒙冤被灭门,我……侥幸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呼吸几不可察地沉重了一分,眼尾在月光下,泛起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的微红。
“自此以后……一直东躲西藏。在山野里风餐露宿,在芦苇荡上做水上人。”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风的凉意,也带着记忆深处泛起的血腥与冰冷,“这样的日子……只要走错一步,就会陷于死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冤屈、痛楚、是日夜啃噬心肺的孤独与绝望。
周墨和张浩然听得浑身冷,他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总是沉静从容、才学出众的年轻人,竟背负着如此惨痛、如此沉重的过去。
张浩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家里……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权贵吗?”
谢淮安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稻草,出呜咽般的轻响。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吐出那个名字,那个如同梦魇般缠绕了他十五年的名字,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帝朝……最大的权贵,虎贲军领——言、凤、山。”
“言凤山?!”张浩然惊得猛地坐直了身体,失声叫道,脸上写满了骇然,“那可是权倾朝野啊。”
谢淮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
“可如今……”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已经改朝换代了,萧武阳以武人的身份登基,他是容不下言凤山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周墨和张浩然,月光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仇恨,也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不知道……新帝要我办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是谁,在他面前举荐了我。”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推演,也在确认自己的决心,“可这……是我的机会,我一定会抓住。”
他最后两句说得极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周墨看着他,脸上的醉意和之前的嬉闹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楚,他缓缓坐起身,声音有些颤“淮安……你是想去平反冤情啊?”
谢淮安闻言,他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凉薄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他坐起身,动作有些快,带起几缕稻草。
“人都死了……”他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平反……有什么用呢?”
他抬起眼,看向周墨,也看向张浩然。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眼底深处,是翻涌的、化不开的浓黑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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