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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任小名的本意当然不希望她妈看到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妈这几年眼睛有点花,但还自诩年轻,嘴硬不肯配眼镜,嫌眼镜阻碍了她的美貌,平时除了电话视频也不怎么看手机,通常都是她弟看了什么告诉她。更不希望她弟看到,他好不容易安稳地过到今天,如果不是她妈二十年如一日地大惊小怪如履薄冰,她几乎都要忘了他曾经是个病人,需要时刻注意情绪。
&esp;&esp;没多久,她妈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不是一直说你们俩感情很好吗?”她妈问,“这就是你说的感情很好?”
&esp;&esp;她觉得心累,不知道要怎样解释,即使解释了,她妈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她会因为这样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把自己的合法伴侣告上法庭。
&esp;&esp;“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妈问,“刘卓第为什么要写那个声明?你去跟他解释一下,你不是说你给我们的钱都是你自己赚的嘛?如果他不高兴,那你以后别再给我们钱了,你跟他说就行了嘛……咱家弟弟虽然是有点,嗯,跟别人不一样,但是也没打扰你们生活啊,他这样说,弄得好像我们不要脸压榨你一样。”
&esp;&esp;“不是你们的问题。”任小名说,“是他故意这样说的。你跟小飞说,让他别往心里去。咱家的事影响不到我俩。我俩……我俩有别的事要解决。”
&esp;&esp;“到底是什么事啊?我看见网上别人录的你俩吵架的话了,什么偷这偷那的,身败名裂的……什么意思啊?”她妈还想追问。
&esp;&esp;“你别管了。”任小名挡回去,“我会处理好的。小飞干嘛呢?”
&esp;&esp;“窝他屋里看手机呢,昨晚到现在也没吃饭。”她妈说,“你说这孩子怎么办,这么大人了,装不下事儿,就自己在那闷着。”
&esp;&esp;“……你试着劝劝他。”任小名说,“我刚才都跟他说了,让他别一天到晚在网上瞎看,看完胡思乱想,我的事跟他说也说不明白,我自己有数。”
&esp;&esp;“你有数,他没数。”她妈说,“你还不知道他,全天下跟他姐第一好。就你能欺负他,谁也不能欺负你。”
&esp;&esp;任小名就笑了,一大早的坏心情稍微缓解了些。“那是。”她说。
&esp;&esp;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有些担心,怕她弟钻牛角尖。他其实都没见过刘卓第,两家人吃饭那次她妈不让他去,后来刘卓第也没跟她回过家,他当然不会说,但她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esp;&esp;“你别介意啊,我不跟他们提不是觉得你不好,是因为我虽然跟他结婚,但对他爸妈我一点都不了解,所以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自己家的事。”任小名后来回家时很认真地跟她弟解释,“他家是他家,咱家是咱家。”
&esp;&esp;任小飞沉默了许久,说,“那你也可以说你是独生女的。”
&esp;&esp;“我为什么要说我是独生女,我有弟弟就是有弟弟,又不丢人。”任小名拍拍他脑袋,“等以后有机会,你们认识一下。他人挺好的。”
&esp;&esp;但说归说,任小飞连离开家都不想,她也不想带刘卓第回家,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不想认识他。”她再说起时,任小飞只是冷漠地终止话题,她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刘卓第,但碍于她的面子,也不愿意表现出来。
&esp;&esp;反正他性格孤僻,连学都上得断断续续的,更不可能有正常的朋友和社会关系,只得由着他去。只有她妈想得多,“将来我不在了,你要顾着他,怎么可能不经过你老公允许?都是一家人,还是不要太疏远。”
&esp;&esp;“一家人也可以不要太亲近。”任小名理智地反驳了她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人家刘卓第和他爸妈表面上礼貌,说不定心里嫌弃我有个啃老的弟弟呢,要是再知道小飞生病的事,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让咱们不舒服的话。小飞本来就已经觉得他的存在是给我丢脸了,我不想故意刺激他。”
&esp;&esp;反正她不跟刘卓第结婚,跟别人结婚,弟弟应该也不会高兴,大概很多亲姐弟都是这样吧,习惯互相依赖了。从小到大她和她妈都下意识地把弟弟放在第一位,她离家在外偶尔跟身边的朋友提起,他们会用同情或是心疼的眼光看着她,觉得她真不容易,被这样的家庭拖累还可以拼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后来她渐渐也不怎么提了,明明是在讲家庭回忆,听上去却像刻意卖惨。
&esp;&esp;但她心里知道,家人的牵绊是相互的,家是她的束缚和想要挣脱的囹圄,也是她无可撼动的情感锚点。她弟很了解她,她的张牙舞爪永远都是冲着外人,在家里,她惹她妈生气之后会自责,脾气不好训了她弟之后也会懊悔。
&esp;&esp;“养伤也太幸福了。”她把脚跷到沙发靠背上,吃着她弟在旁边剥的袁叔叔买回来的橙子,大言不惭地说,“从小就是我伺候你,我得回本才行,怎么说也得在家躺两个月。”
&esp;&esp;话虽这么说,她心焦得很。作业和课本全被她撕了,一想到开学要回去面对刚分完文理的新班级和私奔大戏的流言蜚语,她就心慌气短。想跟柏庶说话,但又觉得直接往她家里打电话她爸妈会听。她妈更是明令禁止她联系何宇穹,平时大人不在家,她妈就让她弟监视,不许她打家里电话。“你俩不用串通一气蒙我,”她妈说,“你打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袁叔叔可以去电信局查通话记录。”
&esp;&esp;她妈最近跟一个姐妹学做生意,卖化妆品还是护肤品什么的,每天挺忙,有时让袁叔叔深夜去火车站接她,有时在外地不回来。任小名正怕天天在家里躺着碍眼,巴不得她妈不在家。袁叔叔偶尔有饭局回来晚,她和弟弟都各自睡下了,也不怎么在意。
&esp;&esp;冬天客厅没有卧室暖和,她睡觉的沙发被挪到挨着客厅里唯一的一个暖气片旁边,但有时凌晨醒来,还是会觉得整个人贴在暖气上了都不够暖和。那天她迷迷糊糊醒过来觉得冷,扯了一下被子没扯到,以为被子掉在地上了,就眯着眼睛伸手划拉了两下,却突然在自己身上摸到了一只别人的手。
&esp;&esp;她立刻就清醒了,本能让她瞬间弓紧身体想从沙发上跳起来,但她忘记了腿打着石膏,使劲使偏了,从沙发上翻了下去,石膏磕在地面上,砰地一声。
&esp;&esp;就见袁叔叔坐在她沙发上,一脸错愕。
&esp;&esp;“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她坐在地上一边后退一边狂喊,喊声惊醒了在小卧室睡觉的任小飞,他开门出来,开了灯,问,“姐,怎么了?”
&esp;&esp;一看任小名坐在地上躲着袁叔叔,任小飞一下就紧张了,冲上去拦在她前面,“你别碰我姐!”他喊道。
&esp;&esp;袁叔叔还是平日里那副温良和善的样子,对两个孩子的惊恐一脸莫名其妙,“你俩怎么了?我就是起夜,看你被子掉了,顺手捡一下。”
&esp;&esp;任小名瞪着他,一言不发。
&esp;&esp;“你这孩子,腿摔伤了怎么脑袋还摔神经了?”袁叔叔无奈地站起来,“行,我不给你捡了,你俩赶紧睡觉去。”
&esp;&esp;袁叔叔回了卧室,门关上了,刚刚的几分钟就像梦游一样。任小飞把她从地上扶回沙发,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给她盖上。
&esp;&esp;任小名不知道她弟懂不懂,但她直觉觉得不对劲,又不知道怎么跟她弟解释。她枯坐在那里熬到天亮,她妈晚上才会回来,而袁叔叔早上也照常出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esp;&esp;“你说什么?你再跟我说一遍。”
&esp;&esp;她妈晚上回来问她的时候,袁叔叔也在旁边,一边帮她妈处理刚买的鱼,一边慈祥地说,“这大冷天的,我就给她捡个被子,孩子可能最近神经紧张,加上养伤,情绪也不好,你别怪她了。一会儿炖鱼汤,我来。”他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刮着那条鱼,细碎的鳞片迸溅出来,鱼艰难地蹦跶两下,在砧板上不动弹了。
&esp;&esp;任小名没有再说第二遍,她只是警惕地审视着她妈脸上每一丝神情。她发觉自己又陷入了那种奇怪的诅咒,就像当年她说她带弟弟去上厕所了但爸妈不相信她一样,在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只有她自己以为真实发生了,其余所有人都不相信。
&esp;&esp;
&esp;&esp;那天晚上都睡下了,任小飞悄悄打开小卧室的门,看到任小名没开灯窝在沙发里发呆。看他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边的被子,他就踅摸过来坐到她旁边,黑暗中姐弟俩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esp;&esp;过了很久,任小飞小心地问了一句,“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esp;&esp;任小名没应声。
&esp;&esp;“我现在觉得,你要是跟人私奔了,也挺好。”他又说。
&esp;&esp;任小名哭笑不得,这想一出换一出的,真就还是个小孩。
&esp;&esp;“你在家里不开心,那还不如跟人私奔呢。”他说,就像委屈的是他似的。
&esp;&esp;“我私奔了,你怎么办?”她故意说,“以后妈发脾气的时候不能揍我了,该揍你了。”
&esp;&esp;她不是没想过。倒不是私奔,她担心自己以后去念大学了,弟弟状况不好的时候,她妈都制不住他,他最听姐姐的话。
&esp;&esp;“没关系的,”他说,“你走就好了,不用管我。”
&esp;&esp;“你怎么变得这么懂事了?”她说,“你可不知道,小的时候,爸妈都说我没带你去上厕所,所以你才生病的,我怎么辩解他们都不信。就像今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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