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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就像她完全无法理解文毓秀一样,文毓秀也完全无法理解。但在她坐在窗台上,听着门外女儿撕心裂肺的喊声嚎啕大哭的时候,文毓秀只能用她的思维方式去劝她。
&esp;&esp;“你要为孩子活下去,不是吗?”文毓秀说,“你不是说孩子是比你自己还要重要的人吗?那你就为她活下去。”
&esp;&esp;文毓秀知道她只是一时绝望,下不了轻生的决心。她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念想,万一呢,她想,万一是儿子,那她就可以重新赢回丈夫和婆婆的信任和尊重,她就可以忍受那样的屈辱,她就还能过上她梦想的四口之家的美满生活。
&esp;&esp;“我啊,我胆子小,什么都怕。”任美艳对任小名说,“我怕啊,怕我真的跳了,你怎么办?你那么小,你爸和你奶奶又不喜欢你,姥姥姥爷也不能陪你很多年,你自己一个人,怎么长大?我还是放不下心。认了,我就这个命,没办法。”
&esp;&esp;任小名听着她说,就叹了一口气,道,“但是你也没想到弟弟后来会生病。如果他不生病,你跟我爸,也不至于那么早就散了。”
&esp;&esp;“跟他散了又怎样?我早就想明白了。”她妈看了她一眼,“我,你,小飞,咱们三个一直在一起,咱们这个家可从来就没有散过。”
&esp;&esp;或许是过了只知道不管不顾离家往外跑的年纪,现在的任小名,即使仍然和她妈处处不对付,所有的观念都没办法达成一致,对她妈曾经的种种行为既不能理解又不想原谅,却也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无奈和心酸。那日积月累的怨恨,事到如今也仿佛没了靶子,不知该向何处去。
&esp;&esp;“我回去就要搬家了,重新租一个房子。”她跟她妈说,“陪文毓秀去看诊的话,你就住在我那儿吧。”时过境迁,她也可以用平和的心态,把自己的生活打开一个缺口,然后问问她妈,要不要沟通,想不想了解。别人家的母女是怎样沟通的,她不太清楚,但至少现在,她愿意试着和她妈沟通,从做普通朋友开始。
&esp;&esp;“我哪敢呢,你那么矫情,我哪敢住你那去。”她妈说。不过又很快补充道,“我出来太久的话,不放心小飞。”
&esp;&esp;“他那么大个人了,你就省省吧。”任小名说,“你这么绑着他,他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esp;&esp;回去之后,梁宜陪任小名去医院做了检查,开具了一张心理健康证明。任小名耐心地配合医生回答测试流程的每一个问题,答着答着就走神了,她想,一个好好的人如果每天每天都在被各种人这样测试,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尤其是在周围的人全都说你有问题的情境下。小时候看弟弟发病,她也很怕,但后来明白他自己是最怕的,当一个人发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逐渐无法掌控,就会丧失所有安全感和生的希望。
&esp;&esp;她一直都以为文毓秀只是被伤害和虐待才会发疯,但诊断结果告诉她,文毓秀确实早年间就有精神疾病,又经受了强烈刺激,以她目前的状况很难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而且她妈说文毓秀有家族病史,她早就知道,所以她一开始就和任美艳不一样,她不想要她的孩子,她不想让孩子成为另一个她自己。
&esp;&esp;“……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esp;&esp;医生稍微提高声调又说了一句,任小名才愣了愣神,“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esp;&esp;
&esp;&esp;“对你来说,婚姻给你带来的最好和最坏的变化是什么?”
&esp;&esp;“你有多久没体检了?”医生问。
&esp;&esp;任小名愣了一下,说,“差不多快两年了吧,最近这几个月,家里烦心事比较多,忙着忙着就忘了。”
&esp;&esp;“从咱们测试结果来看,你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焦虑症状还是比较明显的,要注意缓解一下压力,否则的话,也容易影响身体的抵抗力和免疫力。”医生说,“体检也要按时做,不能疏忽。”
&esp;&esp;“是。”任小名只得点头答应。
&esp;&esp;“还好没真的说我心理有问题。”出来之后她跟梁宜吐槽,“这要是遂了刘卓第的心意,他估计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肯定骂我全家都是疯子,我再也别想跟他对簿公堂。”
&esp;&esp;“你本来也没问题,咱们就是为了保险。免得万一他将来开庭的时候再胡说八道。”梁宜说,“网上的那些咱们都存下证据了,就可以告他诽谤了。”
&esp;&esp;想到医生的叮嘱,任小名顺手给自己预约了一个体检。每年她其实都不忘提醒她妈体检,但自己倒是总忘。为文毓秀看诊的事她回来之后也联系好了,就等那边医生观察她服药状况,状态稳定之后就可以过来。
&esp;&esp;她很快就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不管是从地段还是格局还是从窗户望出去的风景,都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她把自己早已用称手的物件全都搬了过来,妥帖安置,也不用再和别人在书桌上划出楚河汉界。
&esp;&esp;目之所及都是称心如意的样子。不过她似乎忘了,每当她觉得一切顺利,已经把人生牢牢掌控在手,总会有个意外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告诉她不要得意忘形。
&esp;&esp;梁宜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刚加完班,“大姐,你觉得我们007的社畜和你一个自由职业者一样随叫随到吗?就算你是我客户,不是,就算你是我老板也没权力大半夜打电话来催命吧。”
&esp;&esp;“……我体检了。”她说。
&esp;&esp;“啊。”梁宜应道,“啊?”她一听任小名语气不对,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严不严重?……”
&esp;&esp;任小名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我没病。”
&esp;&esp;梁宜一个大喘气抚着心口,“吓我一跳。那你半夜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esp;&esp;“……我怀孕了。”任小名说。
&esp;&esp;医生说她,自己生理期三四个月没来,就算没想到怀孕,也不来医院检查一下内分泌失调吗?你看看那些辛辛苦苦备孕的恨不得天天早上测,测完了还怕不准虚惊一场,立刻跑来医院测,你这倒好,真够不上心的。
&esp;&esp;任小名整个人被这个意外打懵了,看检查单子看了半天,又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app查自己生理期,记录明明白白写在上面,她也哑口无言。几年前她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各人体质不一样,备孕很久也没结果都是很正常的事,她后来就没再在意。加上刘卓第和她一样,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他那爸妈又是假的,也不会过问,就一直平安无事到现在。没想到夫妻俩翻脸了准备打官司加离婚的节骨眼上,孩子倒来了。
&esp;&esp;可真是太讽刺了。任小名在心里想。她还以为自己干净利落无牵无挂,等着打赢官司争取回自己的署名权然后离婚开启新人生,看来老天爷并不想帮她这个忙。
&esp;&esp;“……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了吗?”
&esp;&esp;“他?你说刘卓第?”任小名立刻说,“谁知道都不能让他知道!我自己得先想清楚。”
&esp;&esp;“……好吧。”梁宜说,“那你先想清楚。不过……离婚的话,如果因为你怀孕了,你们俩计划有变,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esp;&esp;“什么另一回事儿?”任小名下意识地问。
&esp;&esp;“……有孩子的离婚和没孩子的离婚,孕期离婚哺乳期离婚和争夺孩子抚养权的离婚,那可全都是不一样的事儿啊。”梁宜语速飞快地说,“你可要想好了。”
&esp;&esp;挂了电话之后,任小名呆坐在独属于她自己的书桌前,一直到深夜,心里仍然是一团乱麻。
&esp;&esp;一直以来,她都用顺其自然来拖延自己去认真考虑“是否当妈妈”的这个议题,她很清楚自己内心的回避。虽然如今年岁渐长,她和她妈处于人生中难得的友好阶段,但她仍然始终坚信,不愿意变成她妈那样的人,也不会在不确定能否承担责任的时候随意地解锁一个妈妈的身份。而现在正是她无法承担责任的时候,是她在慎重考虑结束婚姻,和这个孩子的父亲从此由夫妻变为陌路人的时候,是最不适合当妈妈的时候。
&esp;&esp;突如其来的电话吓得她一阵心悸,才想起她给她妈号码设置了允许打扰,深夜打过来她也一样能接到。
&esp;&esp;“文毓秀的状况挺稳定的,我们这周就过去,好不好?”她妈在那边说。
&esp;&esp;“没问题。”她下意识地回答。“安排一个护工吧,保证安全。”
&esp;&esp;“她现在还挺好的,精神好了,吃饭也吃得多了点。你那盆草,她总浇水呢。”她妈说。
&esp;&esp;“……那是树,不是草。”任小名说。
&esp;&esp;要怎么瞒住她妈呢,文毓秀刚来这几天问诊住院,她妈肯定要住在她这里,母女俩朝夕相处,还要瞒她这么大的事,任小名想想就头疼。但转念又一想,她妈现在已经进步这么多了,甚至听过她的解释都支持她打官司争署名权了,她说实话她妈应该也不会特别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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