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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把仍然在地上爬的小孩捞起来放进角落的一个简易围栏,让他在里面玩,然后给坐在沙发上的任小名倒了一杯水。
&esp;&esp;“妈在睡觉。”她看到任小名往紧闭着房门的两个房间扫了一眼,就解释道,“身上疼,吃完药能睡一会儿。”
&esp;&esp;她就在任小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我叫王佳欣。”她说,“我是他老婆。”
&esp;&esp;他们是在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她是外地人,跟着老乡过来打工,被骗了工钱,想回家又回不去的时候,遇到了他。后来他还是打工,她有时就过来帮他照顾他妈。她比他小四岁,嫁给他那年才刚满二十。
&esp;&esp;她怀孕的时候,他和他妈都很高兴,觉得这个贫穷落魄的家里,总算也能迎来一个崭新的小生命了。他也觉得该给孩子多赚点奶粉钱,就多打了一份工,每天很晚才能回来。
&esp;&esp;他结婚生子他爸根本就不知道。他爸再一次回来偷钱的时候,他不在家,大晚上的,跟怀着孕的王佳欣打了个照面。王佳欣吓得够呛,以为家里进贼了,情急之下下意识地找手机想要报警,他爸摔了她的手机,还把她给打了,仓皇逃走。
&esp;&esp;好在她也只是受了点小伤,她没事,肚里孩子也没事。他回来之后,气得撞墙抽自己嘴巴。
&esp;&esp;“我以后不上晚班了。”他说,“我早点回来陪你们。他要是再敢来,我这一次一定不会再饶他。”
&esp;&esp;平安地过了几个月快到预产期了,那天晚上,他着急回家,三步两步跨上楼梯,就看到黑黢黢的楼道里,有个人蹲在他家门口,帽子挡住脸,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esp;&esp;他心里积攒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上了心头。这些天为了防身,他买了把折叠刀,每天带在身上,他抽出来,冲着那人就过去了。
&esp;&esp;晚上楼道里没有灯,漆黑的一片。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着他爸又回来了,他不能让他爸毁掉他的家和家人。他把这些年来对他爸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对准了眼前的这个人,这人也没注意到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有刀,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捅了过去。
&esp;&esp;但他没想到对方也有刀,并且反应很快,被他捅了之后,对方闷哼一声,忍着疼从自己身上也摸出了刀,反捅向他。
&esp;&esp;两个人一起摔下了楼梯,扭打在一起。混乱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被捅了多少下,也不知道对方被捅了多少下。他很疼,意识逐渐模糊,但他想着,既然他爸冲他下死手,那他俩父子之间,也算谁也不欠谁了。
&esp;&esp;门里的王佳欣听见了楼道里的声音,但他告诉过她,这样的时候,死也不要开门,死也不要出来,她抱着肚子绝望地靠在门上嚎啕大哭。
&esp;&esp;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流了太多的血。王佳欣因为这一惊吓在家里破了水,叫了救护车送去医院,她被抬下楼的时候看见了楼道里他们被抬走后血流成河的现场,当场就晕了过去。
&esp;&esp;他到死都以为,他是在向他爸复仇。在他家门口蹲守的那个人不是他爸,是他爸的债主为了讨债雇的人。那人本就狠,看他下死手,也下了死手,后来也没抢救过来。
&esp;&esp;他也没有看到自己儿子的出生。
&esp;&esp;王佳欣站起身,打开里屋的门,说,“他的照片就在这,你要看看他吗?”
&esp;&esp;任小名哪里有勇气去看,她夺门而出,王佳欣也没有挽留她。她跌跌撞撞地冲下几级楼梯,终于双脚发软摔倒在地。
&esp;&esp;怎么可能呢?她颤抖着用手去摸楼道积满灰土的地面和残破的台阶,一个那么鲜活的人,怎么可能就躺在这里,躺在夜里冰冷肮脏的楼道里,流了那么多血呢?一个明明没有放弃希望的人,明明很快就要有新的生活的人,怎么可能生命就突然静止在那么好的年纪了呢?她努力回想着他以前的样子,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笑起来哭起来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发脾气的样子,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esp;&esp;世界上没有这个人了。他从此只活在他家人无尽的思念里。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esp;&esp;
&esp;&esp;任小名自诩本不是一个善心泛滥的人,但她实在不愿意看着王佳欣一个人上有老下有小地艰难生活。孩子还小,王佳欣没有办法撒手,等孩子能上托管班了,她就可以打工了,也能轻松很多。不过她脸皮薄,也不可能主动开口寻求别人的帮助,当初任小名就想着先帮她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不过一帮就是几年,也成了习惯,就没有停止过。
&esp;&esp;甚至有的时候她想,这种帮忙已经跟何宇穹没有太多关系了。虽然她早已走出来了,不会再在提到何宇穹的时候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也没有身份和资格像他家人那样悼念。她不想再提起他,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已经和她过去林林总总的所有情感绑在了一起,分也不可能分得开了。
&esp;&esp;“我不愿意说,是因为我不想再提起已经去世的故人,这是我的隐私,不是你用来随意污蔑我对婚姻不忠的把柄。”她一字一句地对刘卓第说,“我不像你,不要用你的心态来揣测我。”刘卓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顾不得在任小名她妈面前装听话女婿,起身拂袖而去。
&esp;&esp;“妈,你看到没有?”任小名说,“这就是你喜欢的女婿。他自己把出轨当做婚姻的常态,这倒也无可厚非,但他非要泼脏我,我忍不了。”
&esp;&esp;何宇穹的事,她妈是了解的,这会儿也哑口无言,连和稀泥的话都讲不出口了。任小名倒是并没有发脾气。刘卓第走了,她重新坐下来,挑着桌上能吃得下的继续吃了一些。
&esp;&esp;“我决心已定了。”她一边吃,一边对她妈说,“妈,你不知道要扳回这一局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比离婚还重要。”
&esp;&esp;她妈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行吧,你既然要打官司,那就打吧。”
&esp;&esp;任小名笑了笑,“你不要以为我没有胜算。我跟你讲哦,自己脑子里的每一件事情,自己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别人偷不走的。何况,那也并不只是我自己写的,是好多好多人帮我一起写的。她们都可以是我的证人,可不是刘卓第的证人。”
&esp;&esp;她拿起手机,神秘地冲她妈晃了晃。
&esp;&esp;“你知道最重要的证人是谁吗?”她有些骄傲地笑起来,“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还记得她吧?”
&esp;&esp;后来的很多个时刻,她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了很多不同的人,她把她们的故事悉心记录下来,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差最重要的那个人,差那个在最初梦想的,曾和她一起打算去环游世界的那个人。
&esp;&esp;几年前她就试图寻找柏庶,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其实不难,她知道柏庶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市定居下来,在一所儿童福利机构做老师。但她也知道柏庶一定不想被打扰,就通过她公益组织的朋友,辗转联系到她们机构,以收集调查问卷的方式,算是了解了一些柏庶的近况。那么多的匿名问卷,她一份份看过来,轻而易举地就从字里行间认出了柏庶的回答。知道她过得很好,她也就没再打扰过。
&esp;&esp;没想到她主动找来了。任小名从那条陌生人的私信里点进她的主页,映入眼帘的是满屏琐碎而唠叨的老师的日常。
&esp;&esp;“没起来,迟到了一分钟。进门就被小朋友们问,老师你又睡过头了?”
&esp;&esp;“雨后。教室窗台上长了蘑菇。这一刻给生物老师代课。”
&esp;&esp;“今天立志抓几个到放学都背不下来课文的崽。”
&esp;&esp;“小朋友今天口误,把老师喊成了妈妈。”
&esp;&esp;“嗓子又哑了。哪个懂事的崽给泡了胖大海。感动到哭泣,平时没白疼。”
&esp;&esp;“……”
&esp;&esp;柏庶的最新一张图,拍的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花。“花都开了,风那么暖,去春天里玩吧。”
&esp;&esp;图片看得出来都是她写文字时随手拍的,虽然没有人出镜,但处处透着平凡生活的乐趣。任小名饶有兴趣地一条条刷下去,刷了好久,有时被逗笑,有时又想哭。她想,肯定是怀了孕激素水平变化导致的,她可不是这么爱哭的人。
&esp;&esp;“好久不见。”她回复了一句。
&esp;&esp;柏庶回复得很快,“你还好吗?”她说。
&esp;&esp;任小名没有回复,她就断断续续地打了很长的一段话过来。
&esp;&esp;“我一直都在看你发的那些照片和视频,也会给小朋友们看。讲地中海气候,就会给他们看你拍的加州的照片。讲冰川融化,就会给他们看你拍的北欧的照片。讲西北治沙,就会给他们看你在宁夏和陕西拍的照片。总有喜欢地理的小朋友跟我说,他们长大以后要环游世界。还问我,这些照片都是谁拍的呢。我说呀,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拍的。她很厉害,她走过很多地方,一直在做她想做的事,她是我的榜样。如果你们和她一样努力的话,你们的理想以后就一定都会实现。”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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