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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1月21日下午14:20
灾难后第219天。
第二辆卡车像一头被抽干了血的老牛,在荒原的中心慢慢跪下去。
最先不对劲的是声音。柴油发动机那原本粗糙的轰鸣声变得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发出一阵阵“咯喽、咯喽”的吞咽声。紧接着,车身的震动频率变了,速度表上的指针像中了风一样乱抖,然后无力地垂落归零。
“咣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底盘传上来,那是金属在这个温度下断裂特有的脆响,像是在所有人耳边掰断了一根干枯的腿骨。整辆车猛地往右侧一歪,惯性把车斗里的人像沙包一样甩向护栏。
车停了。
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令人耳鸣的死寂。风没有了遮挡,直接贴着地皮扫过来,带着那种像烟囱里掏出来的、干涩的灰味,钻进鼻腔。
“全停下——!”
王诚从头车跳下来,那一脚跺在冻土上,声音发空。他扯下面罩,脸上的皮肉被冻得发僵,喊话的时候嘴唇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
于墨澜从倾斜的车斗里翻下来。落地的一瞬间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木感,震荡通过硬邦邦的鞋底直接传导到了骨膜上。
黑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渣。踩上去不会发出那种让人愉悦的“咯吱”声,而是细碎的、沙砾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鞋底。
“老于!你看一眼!”徐强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着那根撬棍,脸色比地上的灰渣还难看,“后桥像是断了。”
于墨澜没说话,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冻在了上颚上。他接过手电,深吸了一口气,像一条在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蜥蜴,动作僵硬地钻进了车底。
车底是个冰窖。钢铁散发出的寒气比风更凛冽,那是一种能把人的热量瞬间吸干的、贪婪的冷。
为了摸得准,于墨澜咬牙扯掉了右手那只破烂的棉手套。
裸露的手指触碰到传动轴的一瞬间,没有任何冰凉的感觉,只有痛。那是一种极度的冷造成的烧灼感。手指上的湿气瞬间结冰,皮肤死死粘在了粗糙的铸铁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用力一扯。
没有流血。手掌心的一小块皮被生生撕了下来,留在了黑乎乎的轴承上。直到两秒钟后,那股钻心的刺痛才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他忍着疼,重新凑近。
后桥的半轴断口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颗粒状。这根钢轴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里,扛着超载的重量走了两天,终于像一根冻脆的萝卜一样碎了。黄油早就失去了润滑作用,冻成了坚硬的蜡状黄色硬块,死死糊在断裂的齿轮缝隙里。
于墨澜关掉手电,在黑暗中躺了两秒,听着头顶上风吹过钢板的呜咽声。
“废了。”
他从车底滚出来,声音里带着股铁锈气。
“半轴断了,黄油冻成了石头。”他看着王诚,把那只粘掉皮的手揣进腋窝里,试图用体温唤醒知觉,“没法焊,也没法接。这车就是一坨废铁了。”
王诚看着那一车好不容易从死人嘴里抢出来的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天色正在往下午偏,灰云贴着地平线压过来,像一口即将合上的棺材盖。
“能拖吗?”
“拖不动。”于墨澜摇头,“死重。再拖,头车的离合器也得烧。”
后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那种骚动不是因为车坏了,而是带着一种惊恐的、压抑的低鸣。
“孩子……孩子咋不动了?”
“老张!你家小子!哎!”
于墨澜心里咯噔一下。他顾不上手疼,快步走向车斗后方。
在堆满煤袋和杂物的角落里,那个叫老张的汉子正跪在黑雪里。他怀里抱着一团破破烂烂的东西——那是他的儿子,十三岁,还是十五岁?看不出来了。
孩子缩在几层麻袋下面,身体蜷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那种姿势不是睡觉,而是为了留住最后一点热量,把自己极度压缩后的本能反应。
但这会儿,他舒展不开。
脸是青紫色的,像是一块放久了的淤血。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白霜。鼻尖已经没了血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睫毛上结着晶莹的冰珠,遮住了那双半闭着的眼睛。
老张跪在那儿,两条腿像是没了知觉,深深插进黑灰色的渣土里。他的手疯狂地搓着孩子的脸,动作机械、粗暴,甚至把孩子脸上的皮都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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