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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7月22日,下午三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十五天。
刘庄学校操场上的人数,在这十天里涨到了九十多个。
这些新面孔不是像洪水一样突然涌进来的,是跟渗水一样,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的。今天来一家三口,明天来两个光棍。起初大家还会警惕地问一句“从哪儿来”,甚至盘查一下有没有带病。后来,连老连都懒得问了。
只要不是咳得连路都走不稳,只要眼睛里还有点活人的光,就能在操场边找个还没积水的泥地,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算是落了脚。
新来的多半来自附近的村子。
一家一户拖着过来,袋子是塌的,肩膀干瘦得像是挂着衣服的衣架。脸上挂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那不是脏,是在外头露宿太久,被风雨、烟熏和恐惧腌入味的颜色。
他们能换命的东西都背在身上——
半袋生了虫的玉米面、几瓶廉价的白酒、一把还能扣动扳机的土制猎枪,或者几张皱得发软、却始终没舍得丢的定期存折。
那一沓沓现金被缝在贴身的内衣里,紧贴着胸口,沾满了体温和汗水,却在逐渐变成废纸。
原先的棚子早就不够住了。
操场空地上,又多起十几处临时窝棚。几根竹竿胡乱撑着一块五颜六色的塑料布,底下垫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麻袋。风一吹,棚子就晃悠,塑料布拍得“噼里啪啦”响;雨一压,那个脆弱的骨架就往下塌。半夜里,总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冒着雨重新捆绑那些断掉的绳子。
北沟的水退了一些,却留下厚厚一层泛着油光的黑泥。
那是尸体烂在里面的泥。
一股浓烈的泥腥味混着**的臭气闷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太阳稍微一晒,那种味道更重,像是烂掉的藕塘,又像是陈年的化粪池。苍蝇明显多了,绿头的大苍蝇成片黏在棚布上,一落就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嗡嗡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从县城拉回来的那几箱方便面和油,只勉强撑了半个月,现在已经见底了。每天到饭点,王婶站在操场边那口大铁锅前,握着那把长柄铁勺,脸色阴得发黑。
粥被搅开的时候,能清楚看见锅底。
铁勺刮过锅底,留下一圈一圈的刮痕,却带不起多少沉底的干货。
王婶的手很轻,勺子举起来的时候发虚,她自己都不敢多舀。
没人催她。
可九十多双眼睛都在死死盯着那把勺子,像是盯着法官的锤子。
矛盾,就是从舀粥那一刻冒出来的。
中午排队的时候,一个新来的汉子往前挤了一步,正好插在老赵前头。他媳妇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一旁,孩子饿得直哼哼,嘴唇白得像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轮到他们时,王婶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一勺,明显比前面深。勺子底碰到了锅底,带上来几块沉底的红薯干。
粥落进碗里,声音都重了一点,“噗通”一声。
那媳妇立刻说:“谢谢婶子!谢谢!”
声音亮得很,带着讨好的颤音,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队伍后头立刻有人低声嘀咕:“新来的就能多给?我们这些守夜的还没这待遇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锅里。
老赵排第三。
轮到他时,王婶舀得很浅,甚至是贴着表面撇了一勺稀汤。勺子刮过锅壁,发出当当的空响。
她没抬头,眼神有些躲闪。
老赵也没吭声。
他只是盯着那口锅看,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粥倒进碗里,清澈见底,甚至能映出头顶那灰蒙蒙的天光。
散队后,老赵端着碗回棚子。走到棚口,他突然停住,把手里的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当——!!”
瓷片炸开,稀粥溅了一地。
声音很脆,在死寂的午后,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看向老赵那个方向。但没人说话,只是那种沉默里,多了一股火药味。
下午,交易区那边起了争执。
那个一直攥着钱的年轻人,又把那沓百元钞票掏了出来。钱角卷着,颜色发暗,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带着股霉味。
这次他不是想换吃的,他只想换一包烟。
“憋得慌。”他低声说,手在发抖,“我就想要根烟抽。”
没人理他。
一个蹲在旁边补鞋的老汉冷笑了一声,头都没抬:“留着烧火吧,省柴。这年头,那玩意儿也就这点用了。”
年轻人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声音拔高:“早晚国家要恢复!到时候这钱就是命!你们现在不收,以后别后悔!”
这句话像一根棍子,狠狠捅进了这个泡在水里的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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