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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事先拟好的章程;翌日一早,徐阁老就驱车到家中接上张居正,亲自带着他入觐西苑,接受这一场无大不大,足以决定朝政生死存亡的面试考核。
即使再如何天资绝世、胸有城府,平生首次谒见天颜,张居正心中之激动惶恐,仍然不可尽述;他毕竟身处中枢,对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做派大有耳闻,所以斟酌再三,特意花费了时间设计了今日上朝的穿着——喔,并不是什么真君标配之香叶冠、大道袍,张居正还没有这么逢迎不要脸,他要豁得下脸舔皇帝,也不至于现在还在翰林院沉淀了——但思来想去,仍然选了一套颇为淡雅、清新、格外有道韵格调的衣裳,悄悄的刷一下印象分。
得考虑皇帝心情嘛,不寒碜。
不过,他被徐府管家引上车后,当头却吃了一惊,徐尚书端坐对面,沉吟不语,身上却是一件暗淡、褶皱、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其余着布冠、无配饰,如果不是手上那把白玉笏板,真与寻常乡下老儿再无分别,哪里有当朝重臣,礼部宗伯的气度?
“师相这是……”
徐尚书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疲倦支离、格外憔悴的脸;当然,这样不堪的气色,一半是昨晚受了惊吓,睡眠不佳;另一半也是徐尚书蓄意折腾出来的——你昨天刚刚受了申斥,今天就能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地去见皇帝?怎么,你要和重八哥打擂台呢?
被收拾了被呵斥了,就一定要装出一副惶恐可怜,丝毫不敢反抗的样子……这就是徐尚书熬夜加班,从太·祖实录中最新领悟到的心得。
徐尚书面色不动,只是上下看了一眼:
“你换了新衣服?”
“弟子……”
“没事,换得很好。”
的确换得很好。从实录来看,高皇帝本人也是喜欢漂亮人物的——说到底,谁又能不喜欢呢?——年轻的漂亮士子穿几件新鲜挺括的衣裳,看起来都对眼睛格外友好,非常有助于缓和高皇帝政务之余的疲惫心情;只要这几件衣裳没有超出俸禄的规格,那么就只是好事,不是坏事。
萌新张居正依旧踌躇:“可是,师相都……”
尊师徐尚书都穿得这么简朴素净,与乡下老头相差无几;他做弟子的怎么能花枝招展?御前见面有主有次,难不成还让徐尚书成了他的陪衬不成?这多么的不合规矩!
徐阶顿了一顿:
“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了,今天面对boss直聘要展示自我的,毕竟是张叔大而不是他徐阶;且以当下形势而言,他徐阶不过是萎靡支离、即将掉落的明日黄花,张叔大才是那个应该被精心呵护、重点衬托,足以寄托未来希望的蓓蕾——徐尚书人老珠黄了,就是穿着再鲜艳明媚的衣服,也不过只会被嫌弃一声粉娇你几罢了;到底还是得嫩瓜秧子一样的新人,才能可圣上的意呀。
“不必多虑。”徐尚书道:“之后面圣的时候,畅所欲言即可。”
·
师徒二人于西苑门前下车,被宦官引入无逸殿中。昨日一场混乱所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已被料理干净,皇帝历年所打造之修道陈设亦同样清理一空,不见踪影;于是偌大殿阁之中,只留下神台上支起的白色幕帐,朦胧可以窥见帐后有人影盘坐,些微药气飘荡不去。
喔,如果光线再明亮一些,纱帐再轻薄一些,那么外人应该能够隐约看出,神台上盘坐人影之后还有两个影子,一左一右,正襟危坐,身形恰恰高出一截;便仿佛是两座大山,正正好的夹住了中间的皇帝陛下。
唉,二圣同朝!
唉,垂帘听政!
唉,版本复刻!
当然,萌新张居正没有发现这可怕的异样;他还是老实上前,在尊师之后亦步亦趋,恭敬行礼,口诵圣安;片刻之后,丝帐内传出了一声悠悠的铜磬。
是的,虽然昨日真君已被正义制裁,沉痛失去了他赖以为所欲为之一切授权;但为了朝政的稳定,高皇帝却并不能骤然做什么巨大的改变;所以捏着鼻子,忍住恶心,也只有暂时维持真君执政的某些标志性做派,继续这种神神叨叨、不说人话的可怕作风——总之,坐在右侧的高皇帝厌恶地横了真君一眼,真君打了一个哆嗦,铜磬当啷拨出了杂音。
张叔大并未察觉异样;他谨慎拜了下去,口呼万岁。
稍作沉默之后,帘幕后传来了飞玄真君发飘的声音:
“……张居正?”
“正是微臣。”
“你先前递上来的条陈,朕已经看过了。”
张居正:……条陈?他最近没有递啥条陈呐?
喔不等等,他先前确实给皇帝上过一份谏章,那还是他刚刚入职翰林院的时候,因为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被浑浊官场倾颓国事直接搞了个破防,所以少年意气不可自制,居然甘冒风险,单独写了一封极为沉痛深切的奏章,期盼能够感悟君上于万一;但理所当然,这种文章就和千百份的不平之鸣一样,被司礼监被内阁被通政使司悄无声息地淹没于一切文山会海之中,轻而易举地抹消了痕迹,到现在也不过一个“书上,不报”而已。
当然,理论上讲,要是皇帝天良激发,也可以让人翻找档案,寻出这一份文件重新细读……但问题在于,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文章了呀!
不是,这反应链条会不会太长了一点?
“小臣谬言,有辱陛下圣听。”
飞玄真君压根没有理会他,面无表情地读高皇帝递来的纸条:
“你写得不错,但太不透彻。隔靴搔痒,未明根本。”
张居正吓了一跳,赶紧匍匐下去:“臣惶恐……”
“朕只问你。”飞玄真君直接打断,继续朗读:“你在奏疏中说,方今天下最大的弊病,共有数项,什么‘宗室骄恣、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说得是条条是道,振振有词;但为什么每一条都是浅尝则止,不肯深入?譬如你说‘宗室骄恣’,但又在后文找补,说什么也只有一两个宗室在‘奸贪□□,刻剥小民’罢了,只建议稍稍惩戒即可——朕且问你,如果只是一两个宗藩在坏事,又怎么称得上天下最大的弊病?这些一二宗藩,又凭什么敢生事?不能一一指明,不是言不如实,又是什么?”
张居正:?
不是哥们,你几个意思?
说难听些,你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当这么久的皇帝,总不能算是昨日才进京的萌新吧?难道你在位置上赖了这么二三十年,当真不知道下面的大臣为保体统,是怎么想方设法的在描补弥缝,虚做粉饰?怎么,非得我在奏疏里给你写明了宗藩们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的千万劣迹,将皇室恶名远扬千秋万代,大家一起泥潭打滚,你心里才舒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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