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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格:北上广深?还是体量小一点的城市?
离家近一点的话,应该优先深圳吧。林瑜这样回复。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下林瑜自己也有些怔愣了——她也下意识最优先考虑的因素竟然是离家*近。
在林瑜还小,对世理的明白还只有一半一半的年纪时,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的亲缘观念淡薄。
别的小孩子还在因为头一次踏进陌生班级而哭鼻子的时候,林瑜已经端正地在板凳上坐好,出门在外,她也鲜少主动想起爸爸妈妈。
二十四年以来,她还从没认真考虑过“家”在她心里的意义,这期间林瑜偶尔也疑心,自己相比其他人是不是缺了那么一两根连接亲情的神经,但也只是偶尔。
很多问题实在想不明白,林瑜便也由它在搁置在那儿了。
有些东西放久了,久到自己都忘记的时候,大概就是它重新浮现的最适合的时机。
林瑜做不到毫不保留地批判自己,尤其不善于审视自己的感情。
但这次,林瑜把这件事从心底提回桌案。
父母对她向来关怀备至,她的每一岁都有一套厚厚的写真集;他们格外关注自己的兴趣,以至于在众多课外活动里精确地锚准了她在艺术上的天赋;意识到林瑜在人际交往上是顿感的,他们便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和她讲人情世故……
既然林瑜对情感的波动不敏感,那他们就把这些情感量化成理论给她听,他们在一切上都做到了最好最满。
林瑜爱他们吗?
这是肯定的。
但她大学结束选择留在北京的那三年,她鲜少想起他们;在高中开始住校且一住就是三年的日子里,她几乎没有想过家;第一次踏进全然陌生的班级里,她也没有像其他低年级的孩子一样哭着要人来接。
林瑜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不打闹,不惹事,校级、区级、市级甚至省级的画画奖杯她都拿过。
在别的同样有孩子的家长面前,李丽红说起林瑜时,脸上总是即便刻意谦虚也掩饰不下去的得意。
每次有这样类似家长与家长之间的小聚会,林瑜都免不了被推到人群中间接受来自其他家长的赞赏,次数多了,她总是感到厌烦。
在所有夸赞她的词汇里,她觉得最刺耳的便是“乖”这个词。
乖?
几乎是身边的所有人都认定了自己很听话,很顺从。
每当被冠上“乖”或是类似的形容词时,林瑜觉得她自己好像被剥离了属于她自己的想法,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捏来捏去的泥偶。
林瑜想起那些同样被誉为“乖孩子”的同龄人,他们各有各的反应。有些会顺从地扎进父母的怀里,害羞地笑笑,只有少数几个会把头撇开,大部分和林瑜一样,只安静地站在那里,而过于沉默的反应又像是对此的认同。
为什么会选择去北京的大学?
这个问题林瑜在先前就已经想过了——一是出于学校指标的期望,而是出于叛逆。
“叛逆”这个词出现在她脑海里时,她感觉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子都明朗了。
发觉自己叛逆的契机是佘引章向她抛出橄榄枝,在她给李丽红打去电话,说她要留在北京的那一刻。
她那时在以一种极其幼稚的方法和父母较劲,可她甚至不敢揭掉自己身上那层“乖巧”的皮。
蒙在她脑子里的雾水被彻底擦净了——原来叛逆才是整个贯穿了她的前小半个人生的核心。
“沙沙沙——”
林瑜抬头,透过房间的玻璃窗向阳台外看去,窗外的树还是那么绿,丝毫没有因为冬天的到来而显出分毫萧瑟的颓色。今天是个晴天,天空的正中间,太阳正高悬。
又听错了。
没有下雨,外面是晴天……
阳台上还晾着一条抹茶色的毛线围巾,上面勾了图案,是一条小鱼的形状。
围巾是刚入秋那会儿,李丽红给林瑜新打的。
林瑜突然有些想哭。
大概是她从父母身上得到的爱太圆太满,给了林瑜肆无忌惮的底子。
她不喜欢他们让她被误以为是一个泥偶的行为,甚至说得上是厌恶,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上得到的东西太多了,林瑜说不出一点儿带刺的、拒绝的话。
比起直截了当的拒绝,她选择避开这个话题,连带着后来的许多真实想法都一同回避了他们。
坐上离家的火车时,她心里是期待的,像是拉磨久了的驴突然卸下了身上的担子。
如她所愿,脱离了从小生长的圈子,她终于没再听到任何和“乖”类似的形容词在自己身上出现过。
林瑜又慢慢觉察出来,“乖”这个字用在她身上并不过分。她的天赋放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不过也只是芸芸三千里的一瓢而已。
她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瑜试图推翻先前陈旧的十八年,她一定要得到全然不同的评价。
于是,周围人对她的评价变成了统一又贬义的“孤僻”,可这个贬义词放在她这里反而更像是对她的无声褒奖。
直到佘引章闯进她生活,给她递来一把可以彻底结束这场漫长战役的刀子。
她用一份劳务合同和一通电话通知了她的李丽红和林方诚。
就在她以为父母会给她一些不同以往的激烈态度时,林瑜又天真地低估了对她父母对她的包容性,林方诚甚至是鼓励的态度。
林瑜拿起桌上的电容笔,习惯性地夹在指尖转着把玩,金属外壳的触感冰凉,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啪嗒”一下,电容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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