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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脚步声,帘子掀起,陈元康带着清晨的凉气走了进来,拿过墙角交杌坐下。
“四日前,陛下下诏,封相国为齐王,加殊礼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相国当廷推辞,陛下未许。”他语气漫上苦涩,“散朝后,诸将僚属皆围拢上前,纷劝相国应下。唯阿耶我……哎,唯有我说‘当辞’。”
“自那日后,相国待阿耶便冷淡了。昨日听得风声,崔暹要举荐陆元规出任大行台郎,分明是要……分阿耶的权呐。”
“原来如此,难怪那日相国回了东柏堂,不仅没问孩儿意见,还将所欠休沐,尽数补给孩儿了。”
陈元康脸上愧悔更甚,“是阿耶连累你了。哎!一片赤心为相国长远计,何以落得如此?”
“相国的反应很正常,是阿耶的问题。”
“阿扶也觉相国该受?”
“当然不该。一字王、加殊礼,意味着什么天下皆知,怎能辞一
回便受?我说是阿耶的问题,是因阿耶逆了主上之意,却没给出更周全的方略。”
陈元康脸上红白交错,半晌才颓然道:“怪我……该想好再开口的。”
陈扶取过案上那几张黄纸,叠好放入袖中,走进内间,关门片刻后走出,已换好官袍。
“阿扶这是?”
“自然是去替阿耶收拾残局。”
高澄踞坐案后,一手支颐,听着崔暹引荐。
“行台郎需佐理机务,上传下达,非但需文采斐然,更需明断果决,通达时务。元规……”
锦帘轻响。
陈扶瞥眼堂下二人,对高澄一礼。
崔暹话音戛然而止,陆元规瞬间审慎。高澄也一怔,支颐的手放下来,“稚驹?你……怎么来了?”
“来上职啊。”陈扶理所当然地说,看了眼他面色,又不太确定道,“莫非……稚驹数错了休沐的日子?”
片晌沉默后,高澄道,“既来了,就呆着吧。”
陈扶应声,走到案侧,跪坐,挽袖,注砚,拈起墨锭研磨起来。
高澄给崔暹递了个眼神。
崔暹会意,总不能在陈侍中面前,商议谁来顶替人家父亲的位子,正欲另议寻常公务,一旁的陆元规开口道,
“相国,下官斗胆再进一言。陛下加封相国齐王,赐殊礼,实乃众望所归。相国该应下此命才是。”他说着,眼风扫过垂眸研墨的陈扶。她既在此,高澄难免问其意见,若她出言劝辞,便会被高澄厌弃;若她附和,则打了陈元康的脸。
果然,高澄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看向陈扶,“依稚驹之见,孤该不该应下诏命?”
陈扶睁大眼睛看向高澄,露出一副十分诧异、仿佛听到什么奇怪问题的表情,
“相国何会有此问?只要是忠于相国的明辨之人,都会谏言暂且推辞吧?”
崔暹、陆元规齐声脱口道:“陈侍中此话是何意?!”
陈扶瞥眼崔暹,更加‘困惑’了,“啊?难道崔公……竟也怂恿相国此刻便接受么?不能吧?崔公素来忠心,岂会如此?”
“你!”
陆元规呵呵一笑,意味深长道:“陈侍中有如此论断,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啊?”
言下之意,自是质疑她出于私心,为父张目。
“考虑?”陈扶轻笑,目光扫过自己的紫袖,落在陆元规那身青色官服上,“我已服紫戴冠,官至内侍二品,纵是再进一步,无非仍是这身紫袍,仍侍立于相国身侧,除了相国基业之稳固,我还能有何虑?!”
陆元规心一沉,这话不仅为她自己辩了白,也辩白了已居高位的陈元康。
他尚在斟酌应对,陈扶已转向崔暹,“崔公性情急峻,不知事缓则圆,可以理解。可崔公不是很喜西汉刘向么?难道竟也不闻其在《战国策》中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此言末路之艰也!如今已是最后几步,崔公却要催促相国行险,却是何意?”
“我一心为相国计,也恨不得旦夕功成,然我更知,雷霆虽迅,恐伤嘉禾;烈火虽猛,难煅真金。”语气一沉,肃声质问二人,“相国方才二十九岁,西边的宇文泰却已年老日衰,可那宇文泰尚且沉得住气,尔等这般心急拱火,又是出于何种‘考虑’?!”
高澄无奈一笑。
几天来,他冷落陈元康,默许崔暹推荐顶替之人,自认已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可她一出现,一开口,他就不由又想听她的了。
陆元规心知不好,忙恳切道,“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昔日秦二世深居禁中,偏信赵高,乃至天下溃叛而不得知;梁帝萧衍偏信朱异,侯景兵临城下竟不得闻。相国该广纳‘众’议,方为明主之道啊。”
陈扶轻“呵”道,“陆卿所举之例未免偏颇,若偏信之人是王猛、诸葛亮那般志虑忠纯、算无遗策的国士,偏信何害之有?不听,反生大害!何况,你既谏言相国兼听,那我这逆耳之忠言,相国自然也该听。”
“陈侍中,此等大事当思实际,非靠三寸不烂之舌空辩便可!”
“连道理都站不住脚、辩不过人,还谈什么实效?方向若错,越努力,离目标越远吧?”
“你!”
“何况,我何时不切实际空辩过?你又怎知,我没有实策?”抬手冲二人做个‘请’的手势,“麻烦崔公,替我召一下太常卿陆希质;劳烦陆卿,代为通传京畿大都督,”转向堂外,“刘桃枝!”
来人喘声道,“侍中有何吩咐?”
“去请中书令、陈大行台。”
崔暹脸色难看,陆元规深深蹙眉,皆看向一直默许她如此行事的高澄。
高澄早已被陈扶勾起浓浓兴趣,一心想知道她有何实策,他冲崔、陆二人笑道,“那便劳烦二位,替孤走一趟吧。”
两刻后,锦帘掀动,四人入堂。
打头的是京畿大都督高浚,他冲高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其侧撩衣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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