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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稚驹是如何……‘不肯’的?”
元仲华袖中的指尖狠狠掐了掐掌心,她不能慌,这是陈扶叮嘱过的。
她微微垂眼,避开高澄那迫人的审视,神情并非惶恐,而是陷入回忆的恍然。
“陈侍中听闻之后,眼底闪过光亮,显然是欢喜的。可那欢喜不过一会儿,便沉了下去。”
“她沉默良久,向妾身深深一拜道‘公主厚爱,相国隆恩,然,正因恩深似海,稚驹更不能以私情损公义,以近幸乱朝纲。’然后……说出了一番令妾身无从辩驳的道理。”
元仲华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感慨,更有一种被更高原则说服后的无力感。
“夫君,妾身看得分明,她的神情绝非矫饰推诿,亦非拿乔作态。倒像是……真被自己心头那一番道理给困住了。言辞虽显迂执,可那片心……确是一片赤诚为公之心,倒叫妾身……不好劝了。”
高澄眼里的冰霜,随着她的叙述悄然融化了些许,但眉头却蹙得更紧。
“什么‘损公义’,‘乱朝纲’?她具体说了什么?你细细说来。”
元仲华面露惭愧,赧然道:“夫君恕罪,陈侍中言辞中的道理……妾身闻所未闻,实在……难以复述周全。”她努力回忆道,“似是……关乎立国根本……赏罚大道?”
罢了,以她的见识,记不全才对。
元仲华的话不似作伪,稚驹那傻孩子,只怕真是天下大事、朝堂机锋想多了,钻了牛角尖。
不行,他得亲自去,给她掰正了,拧过来才行。
“孤亲自去问她。”
他说着,便转身要往外走。刚迈出两步,却又顿住。低头瞥了眼身上略显随意、袖口还沾着些许酒渍的常服,对侍从道,
“给孤更衣。”
净瓶小跑着穿过前厅照壁,冷不防一头撞进一堵坚实里。
“哎哟!”她踉跄后退,捂着撞痛的鼻尖抬起眼。
日光正盛,明晃晃地落在来人身上。
高澄穿着一身玄色织金云纹的锦服,外罩墨狐皮里大氅,领口一圈丰茸的狐毛,衬得一张脸轮廓极分明、极俊美。睥睨着她的凤目含威带嗔,天然一段矜贵又迫人的气度。
净瓶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残雪泥泞,“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奴婢正要去找相国呢!求相国救救我家女郎吧!她、她……”
高澄见她满脸急泪,话都说不周全,心头‘咯噔’一沉。
“她在何处?”
“回相国,在正、正堂。”
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拂开引路的李府门房,大步便往里走。
穿过前庭,还未到廊下,异样声响便隐约飘来。
是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挟着沉闷的、落在衣服上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牙关发紧。
紧接着,李氏的哭腔,断续传来:“……你这死心眼的丫头!天大的恩典,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就……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啊!”
“……正因恩深似海,女儿……才不能只贪图自己尊荣……女儿得为相国虑,为长远计……”
是稚驹。
“混账!”陈元康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大事,岂容你一个女儿家任性!必须嫁!由不得你!”
又是一记鞭响。
高澄抢上台阶,一把推开门扇。
堂内情形,毫无遮掩地撞入他眼中。
陈元康手里握着根乌黑的马鞭,高高扬起,李氏徒劳地想要去拦,脸上泪水纵横。
陈扶跪在地砖上,襦裙背部已然裂开几道长口子,露出底下中衣的白色,以及……中衣下那隐隐透出的、红肿交错的鞭痕。
即便如此,她仍决然摇头,那神情,像极了那匹看似乖巧,却最是难驯的果下马。
陈扶转过脸来。
她的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颊边,下唇已被咬出血印。
看到是他,面上掠过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似是委屈,又有一丝终于等到了的松懈。
高澄几步跨到她面前,握住她胳膊,将人拉了起来。
触手处,单薄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他的视线落在她左臂上。先前为救他而留下的、蜿蜒的淡白色疤痕,赫然添了一道新鲜的红肿鞭痕,渗着细细的血珠。
一股尖锐的疼狠狠戳刺他的心脏。
他的稚驹,从小到大,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犯了错最多不理她一会儿,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她虽也曾为他流血,但那是在生死关头,是荣耀的伤疤。
眼下这算什么?!
别人的鞭子,落在为他挡过刀的身子上,落在他的人身上!
自家孩子被人打了的愤怒,瞬间烧穿了他的理智。
“净瓶!”他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去取药!最好的金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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