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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孝珩正用竹箸夹起一片脍鱼,闻言并未抬眼。
宋微咬了咬唇,又道:“大司马……可是有何烦心事务?似乎心绪不佳。”
“孤有无心事,与你何干呢?”
宋微被噎得脸颊发白,却仍鼓起勇气,执起酒壶为他斟酒。酒液注入,他却并无举杯之意。捏着壶柄的手指紧了紧,又开了口:“可是……府上夫人管束得严,不许大司马与旁的女郎饮酒?”
眉梢微挑,他竟点头认了,“嗯。莫说是孤,”唇角弯起弧度,笑叹,“便是府上爱犬之事,都需我家夫人点头才行。前日孤的堂弟南阳王,想为他家波斯犬求配,孤也要问过夫人才行。”
好一会儿,她才又勉强挤出一丝笑,
“王、宋两家世代交好,难道……真连一杯水酒,都不允妾敬上么?”
他终于抬眼,目光意味深长落向她,“你真要敬?”
“小女……仰慕大司马贤名已久,只盼能共饮一杯,略表敬意。”
高孝珩不再多言,取过两个未曾用过的素面银樽,置于案上。
宋微执壶凑前。拇指捏住壶柄凸起的嵌珠,倾斜壶身。先注入高孝珩那方银樽,指尖一松,壶身稍倾,又注她面前那樽。
身侧人的目光未落在酒樽上,而是盯着她微绷的耳侧,忽道:
“别动。”
宋微身体一僵,果真定住。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向她鬓边探去。动作很轻,很慢,近乎温柔的专注;宋微呼吸屏住,视线被那劲长手指攫住,全没注意,那两盏已换了位置。
即将触及她鬓发的前一瞬,他的手忽地顿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克制地收了回去。
“自己弄掉吧。”他道。
宋微慌乱抬手,在鬓边摸索,果然拈下一片桂花瓣。
高孝珩捏起自己面前那只银樽,举杯,
“请吧。”
酒宴上的喧嚷、熏人的暖香、还有王夫人那催促的目光,都像隔了一层薄纱。
宋微饮下盏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些许翻腾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口那头越撞越凶的小鹿。
她深吸口气,起身,避着人,踮着脚,像只被香气诱捕的蜂儿,悄悄摸向廊庑深处那间厢房。
门被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空气里漫着淡淡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屋内只点着盏铜灯,烛芯结着花,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帐幔半垂,昏沉烛火映出榻上人侧卧的身影。他醉得沉了,墨发铺散在青缎枕上,几缕沾了薄汗,贴在光洁的额角。
这梦寐以求的景象,烧得她浑身滚烫。
一年前,也是在这座府邸,姑姑嫁给他小舅的婚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见过太多贵族男子了。轻浮的,放荡的,视女子如玩物的。邺城里的士家子,多的是纵情声色、夸夸其谈的纨绔。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那般年轻,却那般沉稳。他对侍酒的仆役颔首,对长辈执礼甚恭,言谈举止,自有一股矜贵气度,却又无半分傲慢凌人之色。像秋夜的月光,清辉遍洒,皎洁无暇,却也幽冷遥远。
那场婚宴后,她着了魔似的四处打听。
听说他文武兼资,是诸皇子中最贤能的;听说他弱冠之年便历任汉中刺史、益州刺史,镇抚一方;听说他单骑入河东,策反薛胄,兵不血刃;也听闻他在夏州前线,执旗先登,勇冠三军。
自然,也少不了听闻他那位同样声名显赫的尚书令王妃,以及他待王妃如何地好,好到‘惧内’。
既知其惧内,原该死心才是,可不知为何,越是知晓他专一,知晓他敬重、爱护妻子,她心底那股火反烧得越旺。
那幻想日日夜夜啃噬着她,想的她茶饭不思,丰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终是被阿耶察觉了端倪。阿耶没有责骂,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不久便托人向显阳殿里的王夫人,递去了结亲的意思。
然后,她就被接来了邺城。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底闪着光,对她许诺:“只要成了事,生下一儿半女,我便做主抬你做侧妃,风风光光,绝不叫你受委屈。”
她怕吗?自然是怕的。
但怕的不是事败,而是怕从他眼中看到厌恶与鄙夷。
可方才席间,他那忽然地靠近,那几乎触到她鬓发的指尖,给了她无尽的勇气。他分明是对自己有意的,只是碍于家中那位尚书令的威慑,才不得不克制罢了。
她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轻轻拨开那层轻软的床幔。
正准备悄悄爬上去——榻上人紧闭的眼睫,掀开了。
那双凤眸起初有些惺忪初醒的涣散,但很快便聚焦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外袍衣襟因动作而微敞,露出一截明晰的锁骨,发丝垂落颊边,玉山将倾般颓丧、迷人。
“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凭西河宋氏那点微势,可够你这般放肆?”
宋微被那冰冷与审视刺得浑身一颤,她强压下恐惧,逼迫自己仰起脸,挤出最是柔弱无助的神情,眼睫颤动着,声音也带了细弱哭腔:“我……我方才饮多了酒,此刻头好晕……”她说着,身子软软地晃了晃,作势便要向榻里、向他身侧依偎过去。
“是孤逼你喝的?”
声音平淡,却像一堵无形的墙,骤然横亘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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