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梢间内,药气未散。
高延宗赤着上身,脸朝下趴伏在榻上,背脊敷了层凉浸浸的药膏,将那股火辣辣的疼缓下去不少。徐之才收拾药箱,宫人几番进出,他都听得模糊。眼皮沉沉,心里头乱糟糟……
一片阴影,落在他榻头。
他以为是母妃,端了糖蒸酥酪来哄他,鼻尖下意识嗅了嗅,却没闻见香气。懒懒地掀开一道眼缝,逆着光,先瞧见一片织金袍角,再往上,是搭在腰间玉带上,骨节分明的手……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父、父皇咋又回来了?!”
高澄在榻边一张绣墩上坐了,“还疼得厉害?”
“还、还好……”
高澄点点头,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斟酌了片刻,方道:“方才陈令君那话,你心里,可有什么想头?”
高延宗身子僵了下。他想起二嫂那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害得他心一急,怕牵连伴当,一咕噜全招了。她一句话,就逼得他不得不去赔罪,还显得他之前胡搅蛮缠。
“儿臣……不敢。”他把脸埋进软枕,声音含糊。
“不敢?”高澄轻笑一声,“不敢恨,还是不敢说?”
高延宗不吭声了,手指抠着褥子边缝。
“若只打你一顿,你痛过便忘,他们来日怂恿你,你照样敢。可若依她所言,让那动手之人挨一顿,你再看看?谁还敢轻易撺掇你行不法之事?那里长性子软和,不敢如何;来日若是遇上厉害人呢?她那话,非是害你,是想绝了你日后行差踏错之端。”
高澄倾身,不轻不重在他没伤着的肩头拍了下,
“莫要糊涂,记恨于她。”
高延宗想起自己那些伴当平日吆五喝六的模样,想起他们怂恿自己时的嘴脸,又想起方才,他们在外头缩头缩脑的影子……
“……儿,知道了。”这回语气老实了许多,“不敢记恨。”
外间,陈淑仪倚着殿柱,手里攥着条水红帕子,眼角还残留着未拭净的湿痕。见高澄出来,她忙站直了,挤出个如常的笑,嘴角却颤巍巍的,不成形状,透出十分的勉强与憔悴。
高澄走到她身前,揉了揉眉心。
“小五这般不省心。”
“是臣妾……没教好他。”
“朕平日政务繁忙,顾他不多。日后,朕会多管教他。”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冲上心口。泪眼模糊中,皇帝神色是近年一贯的难以捉摸,可这话里头的意思,却实实在在是分担,是体恤。这些年独自抚育孩子的辛酸、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的恐惧、对儿子的无尽忧虑……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托住了。
她重重点头,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一声“嗯。”
吸了吸鼻子,刚想亲自挽袖执壶,给他斟上一盏热茶,却见刘桃枝走了进来。
“陛下,嘉福殿王俢仪跟前的刘大监来了,说俢仪请陛下得空时,过去一趟。”
第124章
为她守身
王令姝望着坐在镜前之人。
妹妹已换了见驾的衣裳,一身软烟罗裁成的广袖留仙裙。长发未绾复杂髻鬟,只一根羊脂白玉长簪松松挽就,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近乎无色的口脂。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费心,却又瞧着清水天然般孤高,恍若偶谪尘寰的月宫仙娥。
“令娴……”王令姝轻轻叹口气,“你可想清楚了?当初在家接驾,长秋卿递话给陛下,陛下当时便回了,‘琅琊余韵,有一足矣。’分明没有此心。如今时过境迁,只怕……更难成事。”
王令娴指尖拂过耳畔一缕散发,勾起唇角:“父亲说了,当初陛下婉拒,是因当时正对那陈扶有意。碍于她就在席间,不好拂她颜面。现下,那陈扶已做了皇子的王妃,与陛下便只是君臣,更是翁媳。”
“陛下安有,再为她守身之理?”
“便是如此,”王令姝摇头,自嘲一笑,“又能如何?”
“你阿姊我,也曾受宠过。那时,膳食所用鲈鱼,皆是从太湖千里加急运来,就为我尝一口新鲜;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流水似地送。可自打入了这邺宫,日子便不比从前了。陛下来得越来越少……这三年来,更是来都不来了。我如今,不过是独守殿阁,与诗书琴筝相伴罢了。”
“以陛下的性子,便是纳了,也不过新鲜一阵罢了。”
王令娴转过身,那点刻意营造的仙气散了,露出底下的精明与无奈:“父亲说,一阵子,原也够了。”
看着妹妹年纪轻轻已浸透凉薄的脸,王令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父亲原本在老家琅琊做着逍遥太守,非梗着不愿配合陈令君推行田改,被明升暗贬,打发到了幽州去做刺史。
够了?什么够了?是够正值韶龄、容色最盛的女儿,借这‘一阵子’的恩宠,吹动枕边风,将他从苦寒的幽州调任回富庶之地吧。
哈,这趟‘探亲’,妹妹除了几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给她的,只有那封满纸皆是‘务必促成你妹妹好事、常在御前为父美言’的‘家书’。
当初自己被迫与心爱之人分开,被他送给陛下,或许还能骗自己,是城破无望,是父亲想让女儿过得更好,是不得已。如今看着妹妹,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扯得干干净净。
他王瑜,就是卖女求荣之人。
他明明可以将令娴好好留在琅琊老家,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偏偏要带着她一起去幽州,不就是为了让她不惯那苦寒日子,心甘情愿、甚至主动谋求进宫么?
正心寒齿冷,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镜前之人迅速调整呼吸,面上冷峭尽数敛去,挂上恰好的、清冷中含着一□□惑的神情,起身,婷婷袅袅地随王令姝迎至殿门。
高澄踏入殿中,眼风一扫,在王令娴身上停了停。那目光含着笑,像是欣赏,又像是纯粹的打量。
“不必多礼。”他摆摆手,径自在上首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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