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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和,只如叙寻常旧事,可李孟春一听,当即收了笑,“那阿母彼时定是极难的吧?孤儿寡母的。”
她目光恳切,那心疼绝非应酬的虚浮客套,赵彦深眸光稍沉,打开了话匣,“我三岁那年,家母便孀居了。彼时族人见我们家贫,欲劝家母改适,她却自誓以死,执意守着我度日。”
“及至我五岁,家母抚着我叹道‘如今家贫如洗,儿又尚小,这日子何以能济?’我哭泣着对她说‘若天有哀矜,怜我母子,儿长大之后,必当仰报母亲养育之恩。’家母为我这话流涕,如此得以坚持。”
李阿姥取了帕子拭眼角,李孟春也红了眼眶,“苦尽甘来啊。大人如今这般有本事,定是孝心被老天爷看到。”
聊得兴起,李孟春搬出一坛自酿的枣酒。入口甜润,后劲却足。赵彦深素来克制,那夜不知怎的也多饮了几盏。告退时脚步已有些浮,李孟春不放心,让家仆套了车送他。
谁知车刚出巷子,他迷迷糊糊以为到了自家巷口,竟跳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回了李府门前。
门房开了门,见他一脸懵怔又回来了,慌忙报了进去。
李孟春匆匆披衣出来,见状又好笑又无奈,便叫收拾出东厢客房,安置他歇下。
次日天刚拂晓,陈扶起身要往宫中当值,路过前院,却见阿母阿姥立在廊下笑,才发现一人正在洒扫庭除。
居然是赵彦深赵公。
他穿一件单薄官袍,执长帚,将夜里新落的薄雪仔细扫至墙角。
扫净最后一片雪,将帚倚在墙边,笑道,“多年旧习了。家母说每日寅正起身洒扫,门户洁净,一日的心气才正。”
净瓶打着哈欠在陈扶耳边嘟囔,“可真有劲儿头。”
陈扶看看天色,笑说:“赵公就与我同车入宫吧?”
赵彦深颔首。李孟春忽又“哎呀”一声,转身往屋里去,片刻捧出一件絮得厚墩墩的丝绵袄来。
“前几日闲时做的。”她塞给赵彦深,“用的是陈年丝绵,压得实,比新棉挡风。你们这些读书人,整日坐着,最怕寒气从脊背钻进去。”
赵彦深抱着那件沉甸甸、暖烘烘的袄子,一时说不出话。
宋游道在家中病逝的讯息传入宫中时,邺城刚下过一场大雪。
高澄默然片刻,目光投向白茫茫的庭院,叹出口气。
侍墨在旁的陈扶也叹了口气。
一个堪用、好用,咬下不少硬骨头的能臣,实在可惜。
高澄将手中那份报丧的简牍搁下,将她的手捉了去,把四根凉手指拢在掌心,“手这么凉,炭火不够暖?”
“够的。”
他不再多说,只低头专心地替她揉着手,从指尖到掌心,细细按过每一处。过了片刻,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了眼,“这儿胀得厉害,你给朕按按。”
他们真的和好了。
表面上看,一切如旧。拉拉手,揽揽肩,偶尔凑近了说话,或者像此刻,要她替他舒缓倦意。
只要这些亲昵能控制在某个界限内,她能接受。
“稚驹。”
“恩。”
“太府卿出缺,你以为,谁可继任?”
“太府卿掌邦国财货、库藏出纳,总揽宫廷用度与百官俸给。权责既重,牵涉亦广。”陈扶一面替他按着,一面思忖,“此人选,心思要细,处事要公,更要紧的是,手脚要干净。”
高澄“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稚驹愚见,赵彦深或可迁任。赵公为人沉敏,素来谨慎周密。先前代掌宫廷,于仓储钱粮之数,核验勾稽,条理粲然,无一笔糊涂账。且其随侍陛下多年,忠诚勤恳,当能持正守衡。”
“那太常又由谁补?”
“……封尚书如何?其人性和理,有器局,并非拘泥古礼、不通实务之辈。且祠部掌天文、国忌、庙讳、卜筮、医药、道佛之事,太常领礼乐、社稷、宗庙、陵寝诸仪,二者皆系礼制典章,多有相通之处。命封尚书加领太常卿,可谓顺理成章。”
高澄睁开眼,侧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节上轻吻了一下,眯了眼她神色,又将她的手贴回自己太阳穴,重新阖上了眼。
“便依稚驹所言。赵彦深迁太府卿,封子绘加领太常卿。拟旨吧。”
不过两日,封子绘便带着次子封充,登了李府的门。
李孟春见那封充生得端正,言谈举止又懂礼数,心下喜欢,不住地将案几上的干果蜜饯往他面前推,“尝尝这渍梅,开胃的。”“这是阿婆自己晒的柿饼,甜得很。”
封充有些不好意思,但每次都恭谨接过,无声吃了,再认真道谢。
封子绘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拱手道,“前日朝命骤下,惶恐之余,深感内司举荐之情。日后若有所命,与犬子,定当竭诚。”
已是将‘从此我便是你陈内司的人了’,明明白白摊了出来。
陈扶莞尔一笑,执起青瓷茶盏,吹开浮沫,“封公言重了。公才器过人,本就堪当此任,何必道谢?倒是我,该替崇德夫人和甘敬仪谢公仗义出言。”
封子绘忙道应该之事,他瞥了一眼正被李孟春热情招待的儿子,笑容更深,“充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媒人登门不知凡几,只是总觉难得佳配,一直未曾松口。”
话里透着试探,目光也落在陈扶面上。
陈扶将盏轻轻搁下,笑问,“封公可知驸马司马消难如今何方高就?”
“额。听闻他如今……在华林园当值?”
“恩。他前番曾于府中设荷花宴,邀我过府。我记得宴后不过三日吧,便‘升’任华林园令,专心莳花弄草去了。园圃之职,倒也清静,适合修身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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