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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破开寒潭水面的手,苍白、布满细碎伤口,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稳定。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一大把墨绿色、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冰魄藻,水珠顺着藻叶滴落,在浑浊的潭面上砸开细小的涟漪。
岸上,矮壮弟子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如同被寒潭水瞬间冻住。他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踢石头的动作凝固成一个可笑的姿势。浑浊的潭水中,任天齐的头颅缓缓升起。散乱沾满污垢的发丝紧贴着脸颊和额头,水珠不断滚落。唯有那双眼睛,透过湿漉漉发丝的缝隙,冷冷地投射过来。
那不是愤怒,不是凶戾,是一种深不见底、如同寒渊潭水本身般的冰冷与沉寂。仿佛刚才在潭底与寒螭的生死搏杀,以及与体内两种至高力量的狂暴冲突,已将某种多余的情绪彻底冻结、沉淀。这目光,比寒潭的阴冷更刺骨,让矮壮弟子心头莫名一悸,悬着的脚讪讪地放了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狠话,却被那目光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任天齐没有理会他。他沉默地、艰难地划动着手臂,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从粘稠冰寒的潭水中跋涉上岸。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湿透的粗布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后背尚未完全愈合、依旧狰狞的鞭痕轮廓,冰冷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断裂的肋骨在每一次移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钝器在胸腔里搅动。寒气从骨髓深处透出,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在不受意志控制地轻轻磕碰。
他走到那堆积如小山的冰魄藻旁,将手中新捞上来的那一把重重甩在上面。湿漉漉的水藻堆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嗤声。
“够数了。”任天齐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看也没看那矮壮弟子一眼,拖着如同灌满冰铅的双腿,一步一晃地朝着杂役房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在冰冷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深陷的、混合着水渍和淡淡血痕的脚印。
矮壮弟子张了张嘴,看着任天齐蹒跚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堆确实足够分量的冰魄藻,最终只是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终究没敢再上前阻拦。那双沉寂冰冷的眼睛,和对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与寒潭如出一辙的阴冷气息,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杂役房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刺骨寒气和浓重水腥味的任天齐踉跄着撞了进来。他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门掩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泥地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寒意,但他已感觉不到,极致的疲惫和体内残留的冰寒让他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后背的伤口,灼痛与冰寒交织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胸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虚弱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左手掌心紧握的那块碧色残玉,再次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温热脉动!紧接着,一股熟悉而冰冷的“饥饿”意念,如同初醒婴儿的啼哭,再次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识海深处!
饿…冷…痛…
是它!鸿蒙斧的器灵胚胎!它在寒潭吞噬了寒螭的部分妖力,又在与冰魄本源的狂暴冲突中消耗巨大,此刻再次感到了虚弱和需求!
任天齐心中苦笑。这“小家伙”的胃口简直像个无底洞。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杂役房角落那几筐散发着腐败酸馊气的废弃药渣。昨日筐底那些闪烁着淡金色寒芒的霜纹草、月魄根残渣早已被他消耗殆尽。筐里只剩下深褐色、半腐烂的渣滓和粘稠的灰黑色泥浆。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过最角落那个筐时,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淡金光芒,如同黑夜中最后一点萤火,在腐败的泥浆深处,隐约透出!
混沌母气?!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混沌的意识!他挣扎着,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布满细小裂口的手,不顾一切地扒开表层粘稠恶臭的药泥。冰冷的泥浆带着腐败植物的滑腻感,黏在手上、嵌入指甲缝的伤口里,带来刺痒和黏腻的恶心触感。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疯狂地向下挖掘。
终于,指尖触到了筐底!在厚厚的、冰凉的腐败层下,一小片区域异常地干燥、温热!他扒开覆盖的泥渣,几截断裂的、如同枯死树根般的深褐色根茎暴露出来。它们毫不起眼,甚至比周围的药渣更显腐朽。但就在这些枯败根茎的断裂处,几缕极其稀薄、如同烟雾般缭绕的灰蒙蒙气流正缓缓溢出!正是这气流,散发出那点微弱的淡金光芒!
混沌母气!比昨日感受到的更加精纯、更加内敛!它们仿佛从大地深处被腐败的药渣吸引、汇聚,沉淀在了这筐底!
残玉传来的饥饿意念瞬间变得急切而贪婪!掌心的温热感也陡然升高!
任天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左手连同紧握的残玉,狠狠按向那几缕灰蒙蒙的气流,同时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如同昨日在寒潭底一般,疯狂地催动那股冰冷的“饥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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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无声的意念在识海咆哮!
“嗡!”
残玉碧光大盛!一股强大的吸力再次爆发!那几缕灰蒙蒙的混沌母气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瞬间脱离枯败的根茎,丝丝缕缕,争先恐后地没入碧色光华之中!残玉的温度陡然升高,变得有些烫手,内部那点冰蓝色的光点如同心脏般有力地搏动起来,传递出一种满足而愉悦的微弱韵律,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对任天齐的孺慕和依赖感。
随着混沌母气的注入,一股精纯、温和却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暖流,从残玉中反馈而出,顺着手臂的经络缓缓流入任天齐几乎冻僵、濒临枯竭的身体!
这股暖流所过之处,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甘霖。深入骨髓的寒气被一点点驱散,僵硬麻木的筋肉重新感受到一丝活力。后背鞭痕处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酸麻刺痒,仿佛无数细小的生命在伤口深处加速编织、愈合。断裂的肋骨处,那沉闷的摩擦痛楚也似乎减轻了一丝,被一种温润的包裹感所替代。
疲惫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滋养后的暖意和虚弱中滋生的微弱力量感。他靠着门板,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这股暖流在体内流淌、修复,如同久旱的禾苗吮吸着珍贵的雨露。左手掌心残玉的温度和那冰蓝光点搏动的韵律,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母亲冰冷的指尖,在此刻化为温暖的抚慰。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砰!砰!砰!”
杂役房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从外面猛烈地拍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剧烈晃动,簌簌落下陈年的灰尘,连带着靠在门后的任天齐身体都随之一震!
“任天齐!滚出来!”一个压抑着暴怒、如同寒冰摩擦的熟悉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令人心悸的低频震动,狠狠砸在任天齐的耳膜上!是林岳!
任天齐猛地睁开眼,沉寂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警惕。他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身。体内那股暖流还在缓缓流淌,修复着创伤,但面对林岳,这点力量远远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疼痛,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天色依旧阴沉。林岳一身内门弟子的月白锦袍,负手而立,面沉如水。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粘稠沉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了狭小的门口区域,让空气都变得凝滞,带来强烈的窒息感。他身后,跟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神躲闪的王通,以及另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外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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