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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添台从没有在陈三望的口中听到过如此有学问的话,多数时候,这个小老头总是酩酊大醉,如同顽童一般,因而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却见陈三望正定定地和贺临昀对视。
这好像是一个哑谜一样的话,带着莫名,张添台没有听懂,也看不出他为何对这第一次见面的青年如此上心,索性转移目光,望向贺临昀时,却正好捕捉到对方死寂的瞳孔里,鲜少而缓慢的一瞬波动。
病树前头万木春。
万木春……
空气就这般凝滞了几分,似若化不开的冰雪,贺临昀俯视着这位老者,心中重复这那句诗,直至身后的李苕拉了拉他的衣袖,他空洞的瞳孔才回过了神。
“……您错了。”良久后,他缓慢而平淡地说道。
平淡,平淡……近乎平淡到了死气的程度。
他不是病树,面前也不会有春。
青年人礼貌地作了一个揖,转身决绝而去。
这好似是个插曲,无头而始,无尾而终,无人能懂。
队伍重新恢复秩序,一段时间后,前方的老管家停下,只见飞檐翘角,鎏金描彩,华丽的裴家大宅便出现在了大道将尽处。
暖黄的灯笼光晕穿透雪幕,将青石甬道上的积雪映成金红,周边尽是洒扫的小厮侍女,随着雪花的落下,一遍又一遍地清理着石阶。
半人高的西府海棠摇曳地开在甬道的尽头,胭脂红的花瓣层层舒展,花蕊冒着温润的光,它的周围,被特有的温室包裹着,花茎下埋着滚烫的地龙,本是春日开的花,硬生生被炙烤呵护在了冬雪之中。
众人来到正厅时,裴家代家主裴石泽正从主位站起,他的身量宽阔,形貌皆是威严的大家风范,一双倒八眉如同武将一般凌厉而下。
相较于不学无术的裴无端,他的出现,让每个人的神情不免严肃几分。
身后,贺临昀的步数在这时顿住,拉住了一旁的李苕,面向傅砚。
“大人,如今已到裴府,您和代家主要商议要事,小人和公主便先行退下了。”
李苕骤然看向他,眼中露出着急的情绪。
“……你是裴无端欺男霸女的证人,稍后对峙需要你和公主的在场,为何要走?”祁策没有想到他临时的退缩,目光扫过,却见对方垂头静声,不发一言,宣示着无声的坚持。
祁策不由认真观察起这个青年男人。
他觉得贺临昀的身上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与多年来遭受凌辱的李苕相比,他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李苕的那一丝挣扎,更像是一个保持最后退缩权利的提线木偶。
他有善心,有担当,却没有风骨,没有勇气。
“你怕他?”身后,傅砚忽然凉声问道。
贺临昀背弯的很足,尤其是面对傅砚时,恭敬而疏远,或许他对每个官员都是如此。
这个“他”,是指高台上的裴石泽。
“是。”
他应道。
至此,祁策的眸光微动,看着他压弯的脊梁,忽然意识到,贺临昀可能曾遭受过比李苕更为残酷的打压。
在这打压里,他挣扎过,反抗过,最后全都被碾碎,被杀灭……
所以,他的眼神永远都是死寂的。
“我会为你们撑腰,为这整个吴郡的百姓撑腰。”傅砚走上前,将他的手抬起,这一刻里,他时常冷凉的声线竟然有了一些温度。
“你,不想亲眼见证吗?”
贺临昀望着那将自己抬起的手,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兄,长……”李苕也在一旁磕磕巴巴地恳求道。
“我不想……”再受这样的欺辱了。
她的后半句没说出口,只是眼尾慢慢变红,就这般看着贺临昀。
贺临昀的指尖颤了颤。
很久之后,他望向了始终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的傅砚。
傅砚的身上有一种气质,光明而有力量,近乎是看一眼,便会让人感到安全和可靠。
贺临昀的眼神在动摇,在挣扎……可最后的最后,他看着傅砚那张面孔,胸腔里不信任的火焰却还是占据了上风,决然抽出了手。
“长公主想去,便自行去吧。”
他还是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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